陆锦澜叹息一声,抚着冰冷的石像,轻声道?:“她是我的……亲姑母。”
陆锦澜在面目全非的顾家旧宅里坦白了自己?的身世,“此事极为隐秘,我和母亲已经决定按下不提。请你们也为我保守秘密,让前尘往事随风而去吧。”
项如?蓁震惊道?:“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跟我们说呢?一想到你内心独自煎熬这么久,每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我这心里就……”
陆锦澜摇了摇头,“没事,我刚知道?的时候很无措,现在已经缓过来了。其?实这世上有许多事,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或许有些时候,不知道?更好些。”
“我娘希望我过风平浪静的日子,我也不愿再起波澜。是非纷扰,都让其?成为过往吧。我们还要过我们的生活,你们说是吗?”
晏无辛拧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项如?蓁却还是有些不解。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既然当年?有人杀了你生父,又追杀你姑母和刚刚出生的你。如?果她再遇到你,会?不会?不放过你呢?”
陆锦澜道?:“不会?的,如?今的形势和当年?已经大不一样了。她已经没杀我的理由了,除非……”
除非她已经知道?,我已经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这句话陆锦澜没说出口,她淡然一笑,只道?:“除非你们大张旗鼓的,将事情说出去。”
项如?蓁忙道?:“我们当然不会?说,可是我觉得不把真凶找出来,对你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她环顾四周,“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墓碑写得如?此语焉不详,有些蹊跷,或许此墓就是害顾飞卿的人所立。我们在这儿找找,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话音未落,晏无辛便果断转身出门?,“我去找。”
项如?蓁蹲下身端详着陆锦澜的神情,“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进一步的推论??”
陆锦澜微微点头,“有,可我不愿进一步去想。现在这样,还有回旋的余地?。进一步可能会?走到死胡同,眼前无路时再想回头,便不那么容易了。”
项如?蓁皱了皱眉,“我听?不懂。”
陆锦澜长?叹一声,“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走吧,陪我去清理一下坟头的荒草。”
二人走出去时,晏无辛正在坟边的荒草里扒拉着什?么。
项如?蓁连忙凑上去,“找到什?么了?”
晏无辛道?:“这有把断剑,被?高手用内力震成几?截,插在地?上。你们看着点儿,不要踩到。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有件急事,我得先回去了。”
陆锦澜道?:“那你先去吧,我们把这儿收拾收拾再走。”
两人蹲下来拔草,项如?蓁忽然觉得断剑分?布的位置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应该是均匀分?布,可有一块却比较较空。
她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一个新鲜的空隙露了出来,显然是有人刚刚从这里拔出了一截断剑。
项如?蓁诧异地?“哎”了一声,“无辛,你……”
陆锦澜连忙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开口。
晏无辛刚刚走到院门?口,闻声猛地?回过头,“怎么了?”
陆锦澜一笑,“让你路上小心点。”
晏无辛笑道?:“知道?了,你们怎么越来越絮叨?公公爹爹的。”
她飞身上马,摆了摆手,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中。
项如?蓁叹了口气,“你俩这是怎么了?咱们是这么亲密的朋友,向来坦坦荡荡,有什?么说什?么,今日为何要藏着掖着?”
“她拿了东西?不吭声,你也不让我问。有什?么误会?,大家不能当面说清楚?都憋在心里,反而会?误会?得越来越深。咱们是过命的交情,别因为一点小事儿,弄得生分?了。”
陆锦澜抿了抿唇,只反问了她一句:“如?果不是误会?呢?”
误会?,可以说清楚。可如?果是事实呢?是大家都无法面对的事实,又该如?何?
*
晏无辛藏了一截断剑,因为那截断剑上刻了一个“津”字。
她几?乎毫不犹豫,立刻坚定的认为:将剑震断,而后插在这里的人,就是她娘。
其?实,在陆锦澜诉说身世的时候,她便开始有些怀疑。
顾飞卿官职不低,且助皇上登上大位,那可是从龙之功啊,有谁能害得了她?
顾怀瑜既然是皇上的正夫,那么他生下的女儿,顺理成章便是皇长?女。
谋害两个如?此有身份的人,甚至不惜追杀一个刚出世的婴儿,不像是私人寻仇,倒像是某个团伙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没有顾飞卿,没有顾怀瑜,没有皇长?女,对谁最有好处?
她瞬间便联想到凌之静和晏维津,这两个人,共同辅佐皇上登基,赵敏成上位后,她们是得到好处最多的大功臣。
可凌家虽然手握重兵,却没有必要害皇长?女。
皇上笼络凌家的方式,是将弟弟嫁给凌之静,并没有娶凌家哪个男人。跟皇长女之间,没有竞争关系。
排除干扰选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大皇女赵祉钰刚认识三人的时候,化名晏钰。
她的生父,是姓晏的。
晏无辛听族中长辈提起过,皇上登基那年?,曾封一名晏氏男为皇夫,那人很快为皇上诞下女儿。
可惜身体不好,生下孩子不到三个月便死了。
那个女儿,想必是大皇女赵祉钰。
虽然算起来,赵祉钰和晏无辛也算远房亲戚。
可皇家人情淡薄,晏氏皇夫又死得早,早就攀不上亲戚。在逢春楼之前,晏无辛甚至从未见过赵祉钰。
晏无辛顺着这个思路想,既然晏氏一族有很大的嫌疑,那么她娘便充当其?冲,成为最大的嫌疑对象。
算算时间,皇帝登基,晏维津登上丞相之位,晏氏男进宫做皇夫,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巧得就像早就商量好的,一切仿佛是一场谋算精密的利益交换,而顾氏姐弟和刚刚出生的陆锦澜,大约就是那个交换的条件。
顾飞卿读过皇家学?院,娘肯定是认识她的。可这人和陆锦澜长?得这么像,娘时常见到陆锦澜,为什?么绝口不提?
晏无辛很希望是自己?想错了,不是这样,一定不是这样。
她最敬爱的母亲,她最亲爱的朋友,她们怎么会?是仇人呢?
她把那截断剑拿走,不是阻止陆锦澜得知真相。她只是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她要解开这个误会?,再把事情告诉陆锦澜。
她希望她可以笑着告诉她,“当时吓死我了,我立刻就把这玩意儿藏起来了,生怕咱俩成了仇家。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她连这样的台词都想好了,可是,她没有机会?说出这样话了。
*
陆锦澜薅了好一会?儿草,手都被?染绿了。刚要叫项如?蓁离开,门?外的汗血宝马便发出一声不安的低鸣。
陆锦澜内功日益深厚,耳力也比寻常的武人更加灵敏。
她轻声问项如?蓁:“你今日是不是从晏家老宅,把无辛带过来的?”
项如?蓁道?:“是啊,她这几?日都在老宅住着,没回自己?的私宅,怎么了?”
陆锦澜掂了掂手里的断剑,“没什?么,只是感叹天意如?此,她终于还是知道?了。”
“谁?”
话音未落,数十名蒙面杀手越墙而来。
陆锦澜将手中断剑嗖地?一掷,最前面的杀手立即中招,一剑封喉血流如?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其?余杀手微微一愣,更加凶狠地?扑杀过来。
两人无需多说,立刻和来人厮杀在一处。
*
晏无辛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了与她相向而行的杀手团。
面对面擦肩而过,即使对方蒙着面,她也能凭气息嗅到,那是常在老宅出入的人,是她母亲身边的人。
晏无辛连忙勒住马,看来不必急着赶回去了,这其?中,根本?没有误会?。
只有,令人不愿面对的过去,和更不愿面对的将来。
晏无辛站在高处,看着陆锦澜和项如?蓁与一众杀手战至一处。
她知道?,这些杀手武功不低,却肯定不是陆锦澜和项如?蓁的对手。
她们不需要她的帮忙,但她必须要出手。
她从未如?此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她想要用行动告诉她们,她永远不会?站在她们的对立面,她不会?袖手旁观。
这一次,没有来不及,没有犹豫。她只希望,她们不要怪她来得太晚。
*
陆锦澜刚刚扭断了一个杀手的脖子,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逼近。
她转头一看,晏无辛飞身入局,脚尖将插在尸体上的长?剑敏捷地?踢至半空,反手握住,决绝地?刺向杀手的要害。
陆锦澜和项如?蓁对视了一眼,暗暗心惊。
她们与晏无辛并肩作战数次,却很少见她出招这般狠辣凌厉。
招招致命,仿佛对这群杀手有着滔天的恨意。
但陆锦澜知道?,晏无辛不是恨杀手,她是恨命运。
这贼老天,害人不浅。
眨眼间,横尸遍地?。晏无辛最后一个停手,此间除了她们三个,再也没有活口。
陆锦澜看着她,心头酸楚,强压着心绪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晏无辛将染血的冷刃插在地?上,默默避开了她的目光,“刚刚走得急,忘了将一件证物交给你。”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那截断剑,声音有些紧,“给,这是个线索。或许能帮你找到害你生父和姑母的凶手,你……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