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沈小少爷再怎么抗拒, 把房间打砸得一片狼藉,也阻止不了婚约。
等他发完了火, 仆从们进门收拾,有条不紊地恢复了室内的陈设,那些被砸碎的华美的装饰物,世家多的是。
两家安排起两个孩子的会面,以赏春宴为由,美名其曰培养感情,沈家清楚自家少爷的脾气,沈小少爷被押着赴宴。
等到了宴会上,沈庭桉再也按捺不住脾气,把紧紧跟在身后的侍从全都赶走。
发了一通火, 侍从们不敢上前, 小少爷一个人呆在庭院里发脾气, 折花泄愤。
沈庭桉自己也心知肚明,他的态度左右不了婚约, 再怎么娇养得宠, 他也只能被家族左右,因此更加气闷。
少年公子刁蛮任性, 对开得正好的名贵花种全无爱惜, 伸手就折了一条下来,拿在手里当鞭子用, 狠狠抽打起花丛,像是不满这些花朵敢开在他生气的时候,花瓣枝叶顿时零落满地。
世家很少有他这等脾气的小辈,高门大户讲究礼数体面,养出来的小辈也都个顶个的讲究规矩, 像他这样生生宠出来、惯出来的到底少见。
因为沈小少爷灵根资质极好,又生得玉雪漂亮,还是男儿,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沈家家主,颇受长辈宠溺,旁人见到他都退避三舍,不骄纵才奇怪。
花枝被气愤扔在地上,沈庭桉想到,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联姻对象还不知道是圆是扁呢。
发泄了一通,他心头气闷稍微散去了些,说不准,那人听见他的名号,就该知难而退,不该在这次的宴会上露面。
其实他平素也不喜欢世家的宴会邀约,那些场面话和寒暄太虚假,人也个个都在假笑,全都是无趣的东西。
他低头冲着地上的花枝踩了两脚,也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声音。
少年公子抬起头,只见一道人影摔下来,直接砸到了他头上。
天旋地转,他看见了一双透亮的黑眸。
摔倒的闷响混杂着吃痛的闷哼,来人似乎也没料到,这偏僻的院落里居然有人,她忙不迭从他身上爬起来。
她是翻墙进来的,此事不宜声张,当然挑偏僻的地方走,好巧不巧,沈小少爷发脾气,也不宜在人前有损形象,挑了个偏僻的地方泄愤。
沈庭桉被砸得头晕眼花,当即更加生气,气血翻涌,瞬间头也更晕乎。
他听见了几声清脆的道歉,那双黑眸在他眼前晃悠,而后来搀扶他,等回过神,他已经坐在了庭院中的石凳子上。
少女半蹲在他面前,拣去了他身上沾着的花叶,力道之轻像对待一只瓷娃娃,又抬手欲帮他擦脸。
沈庭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谁准你翻墙进来的?你家主子是谁,不许用你的脏手碰我!”
他甩开她的手,说完了才注意到她的衣着,她好像不是下人,应该是哪家的小姐。
被甩开的手悬在身前,她突然一动不动,黑眸里倒映出小少爷漂亮的怒容,恍如玉雪净色,因为愠怒弥泛着一层薄红靡丽的春光。
见她仿佛被他的脾气吓到了,沈庭桉没好气地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少女仍旧直直盯着他,开口却道:“你好漂亮。”
直白的语言在世家要被批为轻浮,可那双黑眸分明清澈单纯,一看就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
因为她的过分直白,方才还震怒的小少爷陡然噎了一下。
随即,沈庭桉看见她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堆油纸包裹和食盒木匣。
“砸到你是我的错,对不起,请你吃东西,别生气。”她飞快地道歉并赔礼,才夸完他一句,好像赶时间似的,忙不迭放下东西。
又有人翻墙进来,她转过身,根本不管他接不接受赔礼。
沈庭桉看过去,那是个侍卫打扮的少年,他这下确定她的身份,她绝对是哪家的小姐,竟然敢做出翻墙这种事。
他轻哼了一声,她好像没听见,又拿出一部分东西来塞给了那木讷的侍卫,和给他的那些一样,沈小少爷一眼就看出来,都是些便宜货。
沈庭桉又一转眸,瞧见那侍卫不似常人的瞳孔,还有他脸上的一道刺青,原是个低贱的半妖。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有些嫌恶地移开视线,再次看向了那少女,她竟也不嫌弃半妖低贱的出身。
她和半妖说了几句话,沈小少爷有点不耐烦了。
似乎察觉他的不高兴,少女可算转头同他说话,却只说了一句:“下次认识你,我一定上门道歉。”
她说完带着侍卫匆匆走了,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时间,沈小少爷有点生气了。
石桌上摆满她留下的东西,守在庭院外的侍从听见动静,侧目一看,见自家少爷一副即将打砸东西的神情,阴沉气闷。
沈小少爷应该是看不上那些东西,侍从们等待了片刻,见主子没有动作,于是进来收拾,打算将那些吃的喝的都带下去扔掉。
他们却会错了主人的意,被沈小少爷叫住了。
“谁让你们碰我的东西了。”他冷哼了一声,灵光一击侍从的手背,侍从只得松手认错。
小少爷面露嫌弃,对着桌子上的东西一阵挑挑拣拣:“果然都是便宜货。”
世家吃用向来讲究,哪怕她留下的点心闻起来味道不错,甜而不腻,可使用的食材太过普通,世家也是看不上的。
他没挑出个结果,有人来信,催促他快点去和联姻对象培养感情。
沈庭桉随手把东西收起,冷着一张脸,跟着侍从去见联姻对象。
他打定主意,等会儿见到那人一定冷落到底,让对方知道厉害。
到了地方,听完了长辈们的寒暄,才是他们小辈见面的时候,他的联姻对象坐在一帘薄纱帷幔后方,投影在薄纱上的姿态规矩。
沈庭桉却忽地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这味道他刚刚才嗅见过。
他一把掀开帷幔,对上一双透亮的黑眸,对方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忙擦了擦嘴巴,试图掩盖刚刚偷吃了便宜点心的事情。
少女望着他,赶在他开口前,小声道:“我…再给你一份?”仿佛贿赂,让他不要声张。
沈小少爷一怔,嫌弃道:“谁要你的便宜东西。”
他视线又一动,瞥见了站在她身后的侍卫,不知怎得,觉得那低贱的半妖更加碍眼。
长辈们在不远处看着,他没说翻墙的事情,给长辈知道,可能免不了一番训斥,只随手抽出了一张锦帕扔给她。
少女接下他的帕子,矜持地擦了擦嘴角。
长辈们很满意两个孩子之间的互动,收回视线,谈话去了。
沈庭桉看见长辈们都离开了,余光却瞥见,少女嗅了嗅他的帕子,而后竟然把他的锦帕收了起来。
锦帕是他的贴身之物,岂有拿去私藏的道理。
他突然想起她先前直白的话语和清澈的眼神,还有翻墙的种种,脸颊有一瞬间像生气时一样热。
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她还敢凑过来和他说话,好像和他很熟稔似的,低声道:“你若是喜欢那些,我下次再给你带一点。”
沈庭桉转头,盯着她,见她确实没有归还帕子的意思,他故意用随意又嫌弃的语气说话:“让下人去买就是了。”
少女没被他激怒,而是嘀咕说:“自己逛街买东西到底是不一样的…”
而后,气氛陷入了安静,她居然不知道开口说些寒暄之类的话,真的在那儿赏花,时不时偷偷取些自带的点心出来吃,也吃宴会上提供的,可宴会哪里是赏花吃点心来的。
沈庭桉本来冷落的打算落空,反倒他先没忍住。
“你不说点什么吗。”小少爷冷着脸问。
“说点什么?”她不明所以,望着他的脸,突然笑了下,又说,“你真好看。”
乌浓的笑眼弯弯,没有那些华丽悬浮的辞藻,也没有弯弯绕绕的社交辞令,她说道:“看见联姻对象是你,我还挺开心的。”
可能她用的是“你”,而不是沈少爷,让沈庭桉又一个瞬间,觉得脸上像生气时一样热。
小少爷忽而哼了一声,脸边的微红便像怒气和不满:“以你的家世,遇上我当然开心…”
少女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像没听懂他话里对她家世的嫌弃。
“遇见你的确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她眼眸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明这不是谎话。
沈庭桉却先移开了视线,这时候,赏花宴上有人施法,卷起了一阵风,花叶飞扬,掩护着他转头看花。
可余光却还关注着她,少女突然伸出手,径直从风中摘取了一朵被吹起的小花。
她把花捻在手上看了看,沈庭桉彻底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可下一瞬,柔软的花瓣触到了他的脸颊。
她把那朵小花送给他:“之前是我不对,冲撞了你,再送你一朵花,别生气了…”
他把花接下:“地上捡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送我?”
“是风里摘的。”她笑盈盈,又道,“放心,你哪里磕了碰了,我都会负责的。”
明明乍听很轻浮的话,偏偏她眼神清澈,说出来就变成了真诚。
“谁要你负责。”沈小少爷红着脸,像是气的.
奈何他生得漂亮,哪怕生气姿容也别有意趣,她笑盈盈地看着他,丝毫没被他的性子吓退。
赏花宴后,婚约不足以令他和她时刻待在一起,当然各回各家,至于长辈们催促,让他找理由邀请对方多多见面,也被沈小少爷当作耳边风。
以小少爷骄纵的脾性,岂有他主动的道理,当然是她来邀请他。
况且,沈庭桉还记得,她说过会上门道歉。
时间一过就是很久,她并没有来上门道歉,沈庭桉的耐心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