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几乎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哥哥外披了一件大氅,同样的海青色在长身玉立的弟弟身上有些戾气, 穿在哥哥身上反而显得肤白,身骨单薄。
“他的性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其实也无能管束,我代他向你道歉。”黎扶雪柔声道,说着,把此行备好的赔礼推给面前的玉欢少主。
“这些是赔礼,若有不满意的地方,你只管提出来,我一定尽力满足。”
栗音没有客气,照单全收, 听见他的话眼睛一亮:“什么要求都能满足?”
她望着眼前的病美人, 诚然眼眸清澈, 但不妨碍黎乘风听懂龌龊的弦外之音。
站在哥哥身后的男人神色阴沉地盯着她,暗含警告, 栗音恍若未觉, 满脸单纯。
病美人顿了下,唇角的小痣让他的微笑愈发可亲, 迫于对弟弟脾气太过清楚, 他道:“当然,同为魔域中人, 往后还有需要合作的地方,烦请多多担待。”
黎扶雪没在意那么多,只发现弟弟和这玉欢少主的暗中交流。
他听说了这位少主当街教训人的事情,会面前,还以为是个狠厉的性子, 没想到见了才知道,这位少主貌似年轻,目光清明,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的目光在双子间流转,最后看向了哥哥,并无刁难,话音清亮:“道歉不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有何诚意,我要他亲口说。”
这就是她的要求了,黎扶雪心里忽地松了一口气,可这并不是他的心情。
心神松懈的刹那后紧接着不高兴的情绪,大抵算怨怼和气闷,这也不是他的心情,共感如此,弟弟此时的心绪传到了他的心头。
黎扶雪哪里不明白双生弟弟的想法,他并不是不愿意亲口道歉,更像闹脾气使别扭性子。
大抵这两个人之间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解决,也可能是他的弟弟单方面需要解决的问题,不难猜到,玉欢宫弟子少见从一而终,玉欢宫的少主收用的炉鼎肯定只多不少。
凭借对弟弟的了解,黎扶雪轻易猜出了其中缘由。
他没开口强压着弟弟道歉,僵持中,黎乘风拂袖而去。
栗音毫不意外,只见留下的美人哥哥满脸歉意,抚着心口:“抱歉。”
她摇了摇头,没有去管的意思:“无事。”
栗音道:“我认识些医道上的大能…”
她没有刻意回避,坦坦荡荡地看了看他的腿,把他的打扮看得更清楚了,衣摆下方确实悬空,海青色的布料自膝盖位置垂落。
面对她的打量和好意,黎扶雪捂唇笑了笑,笑容使他本苍白的面容浮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哦?那我就先谢谢你了,不过,我这腿并不是治不好…”他说着,敛眸蹙眉,露出了些许愁绪和愁态,那一抹极淡的红晕再次被病容覆盖,像被薄雪压去了春色似的。
黎扶雪没直说双腿的事情:“乘风现在的脾性也和过去的一些旧事有关。”
闻言,少女眼神好奇,黎扶雪看得分明,她心性好像有些单纯,一点没有隐瞒的意思。
墨玉似的眼瞳浸润在微笑里,他说起旧事:“我兄弟二人生来资质不错,有幸得噩生府府主收养教导,府主见我二人双生,索性令我二人共感,互相激励督促,只是过去年纪尚小,我们受不了养父管束,总想往外跑…”
他在看她,栗音也在看他,病美人说着说着,方才温温柔柔注视着她的眼睛忽然一动,低敛起了几分神色,不知想起了什么。
“我先天不足,生来体虚,乘风比我的身体强健些,他跑了出去,此举却触怒了养父。”
美人垂眸,唇边微笑不变,小痣昳丽,栗音视线从他唇边的那点秀气的小痣上划过,看见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骨笛。
他披着件大氅,栗音一直没在意他腰间的配饰,见了骨白的长笛,顿觉眼熟,想起黎乘风腰间似乎也有一支。
美人一边抚摸骨笛,一边说道:“所以养父将我的腿斩下,以施惩戒。”
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栗音立时一顿:“这骨笛是…”
正好两支,答案分明。
美人浅笑抬眸,面色似乎又苍白了几许,说回到了弟弟的脾气上:“乘风性子如此,望少主海涵。”
黎扶雪言尽于此,没法说得太清楚。
他此举其实有卖弄身世的嫌疑,只希望弟弟喜欢的人能看在他们兄弟过往坎坷的份上,稍微给他那脾气不好的弟弟一点怜惜。
哥哥有些操心,没忘记正事:“对了,此行还有一件事。”
黎扶雪递出一份文书:“他们道门已经放出了讨伐的檄文。”
话题突然跳跃,正好淡去了骨笛的悚然,栗音怔怔接过檄文,后知后觉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号。
过往的旧事一点也没影响到那位病美人现在的心情,他几乎习惯性地微微笑着,很快意识到笑容有些失礼,转而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听乘风说,这些好像是你认识的人?梵音寺、藏剑山、丹鼎宗…”
黎扶雪轻声说,凝眸观察玉欢少主的反应,还没看出点什么,一道突兀的心绪先涌到了他的心口。
那是一股微妙的情绪,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心口,辨认出是来自弟弟的妒意。
乘风估计没有离开太远,兴许就守在外面,旁听着他和她的对话。
他看向檄文中提到的名号,这些人应该都是这位玉欢少主的情夫了。
对玉欢宫人的作风,黎扶雪无可指摘,只按下了弟弟的心绪道:“无论噩生府还是玉欢宫,我等都得上阵前迎战,不知你打算何时动身,若不嫌弃,我们可以一道前往。”
栗音面上不显,实际一看见都有哪些人就止不住犯愁。
这阵前的热闹可以预见了,身份在这里,她又不能不去。
“我得先和师父知会一声。”
“这是自然,宫主应该也知道开战的事情。”黎扶雪点点头,旋即微微一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乘风也可以从旁协助玉欢功法修炼。”
他尾音有些无奈,协助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合修和采补。
战事在即其实是个好机会,就看他的弟弟知不知道把握了。
公事才说两句又谈到私事,却见那少女忽地浅浅一笑,眉眼弯弯有致,冲着他突然说道。
“他和我修炼,你怎么办?”
黎扶雪并不愚钝,相反,因为共感,围绕着他和弟弟的艳辞与唐突不在少数,只是当下对上她清澈的眼眸,她就像出于单纯的好奇才说出了这种话。
美人怔了一下,只听少女又道:“他以身赔罪也不是不可以,得看他的态度,他态度好的话,你就只能一个人回去了,你来去方便吗。”
仿佛是在担心他,黎扶雪后知后觉:“自然。”
他默默抚了抚心口,恍然间竟然有些羞赧的错觉。
她是单纯无意,显得他的心思过于龌龊了些。
他扯了扯肩上披着的氅衣:“届时动身同行,直接从这里去前线即可,不过要打扰少主,容我留宿几日。”
美人垂首行礼,师父打过招呼了,栗音应下他的留宿:“不打扰,你体弱,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只管来和我说。”
少女好像热情体贴,眉眼含笑,说是体弱,他其实也是个渡劫修士,但黎扶雪没拒绝她的好意。
他轻轻笑了笑:“那就麻烦少主了。”
栗音回了一礼,传音吩咐宫人,引导客人下去休息。
她明显很适应少主的身份,哥哥走了,黎乘风没走,男人现身冷哼。
他没被她的表象欺骗,不如说认定她就是个好色之徒,语气不善:“你希望我哥哥和你说什么有需要的地方。”
栗音并不答,也不认对双子的好奇和觊觎之心,毕竟感情不能强求。
她看向他腰间的骨笛:“你就这样带着这支笛子到处跑?”
“不然呢?起座坟供着?”
这态度,栗音托腮看着他:“你哥哥说话真温柔,怎么你就是这种脾气?”
“他不都告诉你原因了吗。”黎乘风冷笑,“不过多了许多可笑的修饰罢了。”
他抚摸着腰间的骨笛,撕开了哥哥话中的修饰:“怪我出逃,触怒了我们的那位养父,他先砍下了他的一条腿警告我,我则因为断腿之痛出逃失败,被追兵抓了回来,他便当着我的面,砍下了我哥哥的另一条腿。”
“谁让我们双子共感,何止苦痛,生死也相通,拿捏了一个就能拿捏住另一个。”
看在那位温柔病美人的份上,栗音没有对他的态度做出评议,听完了,径直站起身。
黎乘风皱眉:“你去干什么。”
栗音答:“修炼去。”
话音落下,她察觉有股风灵若即若离地跟上了她,直到跟了好一段距离,其人才不情不愿地道。
“你那些情夫可都在道门准备除魔了,让你找那么多道修,现在没炉鼎可用。”
栗音不理,就要回自己的静室,其人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一小道风刃溅开在她脚边:“我暂时充当你的炉鼎也可以,你别想打我哥哥的主意。”
门边的少女忽地一顿,转头看他,微微歪了歪头:“这就是你上门赔礼道歉的态度。”
她看看地上风刃留下的痕迹:“你这样,我就只能去找你哥哥促膝长谈了。”
“再者,听你们的说法,你们那位养父似乎很严厉?要是让你那养父知道,你给我通风报信,害得谋算失利,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她眉眼弯弯,等着他的答复。
黎乘风收了风刃,面色泛冷,抿了抿唇。
以身作为赔礼,就得有以身赔礼的态度。
…
另一边,弟弟的心绪突然间好生纷乱,黎扶雪还没理出头绪,不多时,忽地受了某种刺激一般,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病容转瞬浮现不自然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