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速度太快, 刺耳的刹车声仿佛催命符,他惊恐地拼命转方向盘。可动作对比车的失控太慢了,他甚至看到雨珠高高溅起的弧度, 还有越来越近的绿色护栏。
在心脏即将爆裂时, 他感觉到韩竞叫了他的名字, 同时握住了方向盘。
额头那?滴冷汗淌进眼睛里, 火辣辣地疼, 他觉得自己即将晕过去,但是意识还在。
车在撞上护栏的前一秒停住,横在了山路上, 悬崖公路前后都没有人烟,也没有车过。
叶满浑身虚脱地靠在驾驶位,觉得自己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韩竞拉开车门下去, 站在大雨中。
叶满缓了一会儿, 胡乱扯开安全带, 跌跌撞撞下车,腿一软,泥巴一样摔在了地上。
韩竞快步走过来, 把他扯起来, 没成功,叶满快崩溃了。
“对不?起。”
叶满给韩竞跪下,喃喃重复:“对不?起, 把你的车弄坏了,差点让你发生危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大雨滂沱里, 韩竞紧紧把他搂进怀里,可叶满的身体?在发抖,他还是在不?停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个废物,对不?起韩竞,真的对不?起你。”
“小?满!”
叶满听不?见任何声音,使了蛮力?挣扎,自由了的那?只手狠狠向自己的脸扇下去,韩竞瞳孔紧缩,迅速禁锢住他的手腕。
韩竞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把他的双手反制在身后,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雨水从?天空坠落,像是瀑布一样,倾泻在他们的身上,再哗啦啦倒向山谷。
“小?满,听我说。”黑眸紧紧盯着他已经涣散的眸子?,韩竞一字一句说:“不?是你的错,路上有碎玻璃。”
叶满的身体?轻轻一震,茫然地看他。
韩竞的声音淋在雨里,渐渐在叶满耳中清晰:“这种?情?况我也很难避开,你要允许自己在路上遇到突发情?况。”
叶满阖动了一下嘴唇,却没发出声音,韩竞开口道:“我没怪你,停下攻击自己,这件事儿很常见,我们解决它就行了。”
“什么……”叶满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震荡,他缓缓转动眼珠,吃力?地开口:“怎么……解决?”
他的大脑一片木然,以至于他意识不?到,自己离韩竞那?样近,近到他能看清韩竞眸中狼狈的自己,近到韩竞可以把他的不?堪、懦弱和丑陋尽收眼底。
雨把衣服打得湿透,身体?开始阵阵发冷,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在他面前,替他挡着来自山谷的风,叶满的眼尾有泪水滚落,和凉雨一起救入韩竞的指缝,又冷又烫。
韩竞轻微蜷了蜷手指,略微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尾。
“会换轮胎吗?”韩竞语气温和地问。
叶满盯着他阖动的唇,轻轻摇摇头。
他又想说自己很没用,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教你。”韩竞的话?,让自责中几乎把自己攻击到死掉的叶满震了一下。
他紧紧抿起唇,看着大雨中那?个情?绪稳定又宽容的男人,情?绪竟然一点点安定。
他觉得自己身体?又能动了,已经条件反射做好准备迎接责骂的他第一次知道,这种?情?况下还有其他出路。
如?果?是爸爸,这种?情?况下,他和妈妈就要像罪人一样,被他狠狠骂,依赖他修好车,然后这一路都要承受他的低气压和暴戾辱骂,只有不?停道歉、认错,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叶满罩着雨衣,半跪在那?个爆炸的车轮旁,看到了问题的所在。
一块透明的玻璃酒瓶碎片深深扎进轮胎里,那?个轮胎已经完全瘪下去,气漏完了。
雨水哗啦啦下,他伸手,试图把玻璃拔出来,可那?碎片纹丝不?动。
韩竞走进了雨里,叶满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离开,一直向远处走,直至一百多米外,放下了三角警示牌。
叶满动用自己全部?的观察神经,试图从?男人的姿态、动作、表情?来判断他是否生气或者不?耐烦,好像都没有。
韩竞把备胎卸下来,提着工具箱走向他,说:“教你一次,下一次自己遇到这种?事就不?会着急了。”
叶满眼眶很酸,半跪在地上,无措地仰头看他,大雨坠落,那?张硬朗粗犷的脸映在他的眸子?里,强大又酷。
一个金属轮胎板收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叶满人生中第一次用积极的方式去面对困难,握住扳手时,他仿佛抓到了一个能前进的方向。
韩竞:“先拉紧手刹。”
叶满动动嘴唇:“拉……拉好了。”
那个青海男人没有手把手教他,而是在一边耐心地说,一步一步,给他解释。
“一般人都拧不?动,”韩竞说:“用脚踹。”
叶满身上出了汗,站起来,用力?往扳手上一踹,螺丝果?然松了。
“千斤顶安装得很好,要把这个卡槽卡在车底大边带筋骨的地方。”
叶满趴在地上,小?心卡上。
“一手扶着摇把把手,顺时针转。”
车一点点抬高,轮胎也起来了。
“这一步很重要。”韩竞说:“把备胎放在车下,卡着边缘位置。”
“不?是要换……”叶满气喘着,把备胎塞到千斤顶旁边位置,小?心翼翼地问:“为、为什么放下去?”
他的力?气不?太够了,可能是刚刚那?场事故消耗了他大量精力?,韩竞准备伸手帮他擦一下额角的汗,但是那?滴汗坠了下去,滴在了他的指尖。
他觉得叶满像是水做的。
“防止千斤顶侧倾。”韩竞慢慢蜷起手,敛眸,看不?清情?绪。
接下来叶满没有再开口问,他拧下了轮胎的螺丝,把它卸了下来,韩竞没有指示,他就默认自己还没出错,只是每动一步还是要用余光观察韩竞的神色,男人面色没什么起伏,他就继续。
把备胎从?车下取出,再把旧胎塞下去,叶满开始组装轮胎,把之前的步骤反过来,再次一一还原。
从?头到尾,都是叶满自己在做,当车轮重新落地时,最后一颗螺丝拧定后,过云雨停了,阳光重新洒在去往香格里拉的山路上。
心里的内疚渐渐减轻,他气喘吁吁,有种?自己亲手解决了一个重大问题的陌生满足感。
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模糊的念头,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后,天不?会塌下来。
韩竞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坐进去,叶满连忙叫住他,他揪着自个儿刚新换好的白衬衫衣袖,声音紧绷地说:“哥,你开吧。”
“你开。”韩竞精壮的肩背暴露在雨后的公路上,他往头上套了件黑色短袖,穿的时候声音就有些含糊:“你开得不?错,我们离香格里拉已经不?远了。”
导航地图上的路线已经过了大半,那?都是叶满支配下走过的路。
他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得手心出汗,他想说自己很累,不?想开了,想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愿意开了,用以逃避责任。
可他怔怔看着导航那?只剩下一小?段的绿色线条,又看看已经坐进车里的韩竞,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拉开驾驶室车门。
车平稳开了出去,地面的水很快被阳光蒸发,叶满用尽全身注意力?开车。
这一次,没再有任何意外,没有可怕的事发生,他刚刚产生的阴影,在轮胎滚过路面时,一一辗碎在烈烈阳光里。
车在中午来临时抵达了另一座高城。
香格里拉,藏语意为——“心中的日月”。
古城这个季节人流量很大。
但中午时分,民宿这条街道上却没什么人,三岔路口延伸出一排排传统的藏式碉房,白色墙面如?城堡般高耸,古朴粗犷,夹着中间这条并?不?宽阔的青石板路。
藏式小?木楼上能看见古城的街巷,房间干净但有些简陋,门都是挂的机械锁,原始但安全。
叶满进了洗手间,听到外面韩竞还在打电话?。
这房间本?来就不?大,叶满虽然无意听人通话?,可也能听得清楚。
“我在独克宗,”韩竞应该是半躺在床上的,声音有些懒:“让小?侯去一趟吧,我不?过去了。”
“嗯,我这边有事。”
“不?确定什么时候回。”
“……”
叶满打开花洒,水流声大了,就听不?清韩竞在说什么,可以让他短暂逃避。
出去的时候,韩竞没在房里。
叶满把自己的绿色床单搭在床上,疲倦地躺了上去。
三千左右海拔,现在对他来说并?不?算难适应,可他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大概是今天情?绪激动的后遗症。
韩奇奇趴在床边,舔舔嘴,打了个大哈欠。
叶满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刺眼阳光从?窗口晒进来,他盯着看,一直盯着看,直至视线被阳光照得越来越暗。
他闭上眼睛,视野里一片血红。
房门被打开,叶满听到了脚步声,这么多天,他已经熟悉了韩竞的脚步声。
他嗅到了饭香,然后听到韩竞说:“川菜,应该和你的口味。”
叶满心脏发紧,缓缓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韩竞已经在沙发上坐下,那?样高大的身材,放松地叉开腿坐着,几乎将沙发填满。
叶满逆光看过去,看不?太清韩竞的表情?,只觉得世?界惨白。
“哥,我跟你说件事。”叶满心虚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