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2025-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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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不知道自个儿说了什么, 这一晚上的梦他也?没记住,第二天早晨,他被韩竞叫醒了。

那会儿天刚亮起来, 他还?没睡醒, 莫名觉得眼睛特别干。

抱着毯子坐在床上, 脑子还?是?懵的。

清晨的沉寂孤单感被风吹进窗, 同时送进来全新空气, 叶满揉着干巴巴的眼睛,声?音也?干巴巴,没精打采:“要走了吗?”

这段日子, 他已经慢慢习惯“醒来出发”这个状态。

韩竞已经穿好衣服,居高临下看他:“起床,跟我去?跑步。”

叶满:“……”

清晨暖洋洋的阳光从木窗照进洗手间?,叶满困得半闭着眼睛刷牙, 韩竞和他并排, 镜子里照着整整齐齐的俩人。

叶满觉得眼睛不太舒服, 眼皮有点沉,但是?他这个人粗糙惯了,不爱关心自己?, 根本没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导致肿起来, 只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太冷或者太热导致的,因为他以前?偶尔会这样。

嘴里都是?泡沫, 过于清晰的薄荷味儿充满口腔,能唤醒人一天的精神,除了他那双肿着的眼。

他这人太老实,习惯被支配, 韩竞叫他去?跑步,他只反抗了一句“可以再睡会儿吗”,甚至想不到问一句“为什么忽然要跑步”。

遭到拒绝就乖乖起床了。

韩竞洗漱完出去?了,叶满攥着昨晚那个小皮筋,笨拙地对着镜子给?自己?扎头发。

头发确实太长,他又不想去?陌生理发店。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恐怖场所分级,那么医院的太平间?和理发店恐怕不分伯仲,叶满认为,两者有种惊人的相似恐怖点,一种是?面临“□□层面的死亡”,一种是?面临“社会层面的死亡”。

在叶满那没见过世面的前?半生里,理发师“偷尼”是?世界潮流先锋,他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就会被他们?锋利的金属剪刀照出自己?土包子的外表和不聪明的大脑。

叶满这么多?年里只在一个理发店理发,理发店不大,开店的是?个老头儿,去?他那儿的也?都是?些老头儿老太太,一进去?那滤镜就跟穿回八九十年代似的,平时只有叶满一个年轻人。

那老头儿从来只给?叶满剪一种发型,就是?学生气那种,后面和鬓角那儿剃了,头发削短,清清爽爽的。

只不过,云南省没有老头儿分头。

“好了吗?”十分钟后,韩竞探头进来:“该走了。”

彼时叶满正薅着一把头发,皮筋儿松松散散扎在头顶,整个脑袋上的卷毛支棱乱翘着,看起来秩序混乱。

韩竞走进来,抬手,把那个皮筋儿捋下来。

叶满腼腆地低下头,抿起唇,不敢吭声?,怕一吭声?韩竞就不给?自己?扎了。

洗手间?里通风,把窗外温热的空气送进来,轻轻撩动叶满脸侧的碎发。

他低眸看着,看着韩竞的灰色长裤和白色运动鞋,眼前?清晨的光影忽明忽暗,时间?像水龙头滴出的水,静静地淌着。

韩竞那双粗糙的手动作比第一次顺畅得多?,把叶满的头发撩起,用?指缝梳理。

卷毛儿不怎么听话,但是?他挺耐心,一点点缕明白了,搁手上攥着,然后套上皮筋儿。

一圈,一圈,总共绑了三圈。

叶满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个儿,完全露出额头,所以整张脸都暴露在晨光里。

男孩子扎长头发,对守旧的叶满来说有点过于潮流了,他从来没想过尝试。

叶满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像变了一个人,长相都发生变化,好像让他局促的五官看起来敞亮了一点,总之就是?丑得更加明目张胆。

“走吧。”韩竞说:“跑个八百。”

叶满:“……”

叶满换上了韩竞在香格里拉给?他买的登山鞋冲锋裤,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白短袖。

韩奇奇精神奕奕地跟在他身边,叶满开始跑,韩奇奇立刻殷勤跟上。

村民?多?数已经起了,叶满看见几户正开着门清扫。

他默默抓紧韩奇奇的绳子,生怕它?惊了人。

对于叶满来说,自己?这副太过沉重?的身体动起来十分困难。

每一次脚落地,他都仿佛能听见“咚咚”闷响。

不过五十几步,他就开始气喘。

韩奇奇比他厉害多?了,会停下等他。

叶满缓了口气,看看前?面的韩竞,默默抬步,闷头跟上去?。

韩竞没有特意等他,他早就跑远,这村子不算大,村庄外面种了成片的麦子,这个季节麦穗已经沉甸甸低头。

干净的乡间?小路顺着麦田一路向前?,雪山融水的细细溪流环绕着村庄。

叶满气喘着停下,暂时没有力气继续,就在路边坐下了。

蛋黄色的朝阳落在开阔的世界,还?有叶满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缓解身体肌肉的酸痛和肺部的缺氧。

运动后的短暂休息,会让人产生短暂愉悦感,他面向东方,扶着路边的一块石头,舒展了一下四肢,假装自己正在清晨开花。

韩奇奇四个小短腿捣腾得很快,跑到叶满身边,依偎着他,一起仰头看东边。

田野上有飞鸟经过,风轻轻拂倒麦田,满耳朵都是?大自然的声?音。这里没有村民?经过,韩竞已经走远,看不到影子,世界只有他自己?和小狗。

叶满坐在地上发着呆,良久,轻轻开口:“你?在这里多?久了?”

韩奇奇扭头看他。

叶满轻轻点点手下的圆润石头,说:“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石头埋在土壤里,只露出一点点,不知道它?究竟多?大。

它?默默地闭着眼睛,说:“你?按到我的头了。”

叶满收回手,小声?在心里说:“对不起。”

石头又恢复沉思者的模样,从土地里露出一个秃子头,面对蛋黄色的朝阳。

叶满心想,它?或许在思考着这漫长时间?的变化里,自己?存在的意义。

叶满安静地跟着它?一起发呆,韩奇奇跑到路边,认真嗅嗅,做着小狗才懂的记号。

石头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叶满在心里回答:“有人拉着我晨跑,但是?我跑不动了,正在偷懒。”

石头说:“偷懒可不是?好习惯,我每天都早睡早起,勤勤恳恳吸收日月精华,以后是?要生一只石猴子的。”

叶满:“……”

见叶满不说话,石头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唠叨:“偷懒不好,有一天我看到一棵麦子,白天别麦拼命生长时它?在睡觉,晚上别麦睡觉长身体时它?开始玩闹,后来你?猜怎么着?”

叶满慢吞吞说:“它?没结出麦子。”

“后来它?被所有麦看不起,想要逃离这片麦田,就用?力拔自己?。”石头“嘿”了声?,郭德纲口音说:“它?把自己?拔断了,您说多?可怕啊?”

叶满:“哦……”

石头爹味指责:“你?太懒,会被人看不起的,在有人愿意拉你?一把时得加把劲才行。”

叶满撑着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跑。

韩奇奇立刻跟上。

石头还?是?石头,死气沉沉在某处乡间?土地里埋着,露出一个头。

太阳升起时,它?会短暂变成漂亮光滑的蛋黄色,它?偶尔变成石头精说两句话,催促叶满继续上路后,又变成平平无奇的石头。

而叶满在又跑了几百米后,转弯遇见韩竞。

韩竞在那里练着动作,长腿高高踢起来,笔直有力,看起来不像健身,像功夫。

他看见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叶满,皱眉问:“怎么这么着急?”

叶满捂着肚子蹲下,缓气:“我平时太懒了,跑一会儿就累。”

韩竞递给?他一块毛巾,说:“和懒不懒没关系,刚开始跑,得量力而行。”

叶满抬头:“可是?你?说过要跑八百。”

韩竞半蹲下看他,说:“我没规定时间?,而且现在距离村子已经有一公里了。”

叶满懵懵转头,来路被太阳照得明灿灿。

看起来真的很远很远。

埋头赶路的时候,有时候会忘记自己?的目标,停下时发现累得要命,再回头,发现自己?已经做了好多?无用?功。

叶满擦擦脖子上的汗,说:“怪不得那么累。”

韩竞:“跑不动了?”

叶满点头。

韩竞:“休息一会儿,我们?走回去?。”

叶满一下瘫倒在乡间?的路上,呆呆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风浮动着麦田,他模模糊糊想,还?好韩竞不继续拉他了。

“小满。”韩竞在叫他。

剧烈运动后闲下来就会很困,他疲倦地歪头看过去?,韩竞正向他走过来。

叶满应了声?,准备爬起来,可双手双脚已经没了力气,软绵绵的。

“哥,你?先走吧,”叶满无力地说:“我想再休息一会儿。”

韩竞半蹲下,拉起他的胳膊,叶满无奈,勉强地准备站起来。

韩竞却转身,把他拉到了背上。

叶满忽然觉得眼眶烫了一下,趴在韩竞背上时,他眼泪险些失禁,只能紧紧抿唇控制。

韩竞脚步平稳,肩很宽,身上有阳光晒下的味道。

被人背着的时候,胸口会紧贴别人的背,体温互相连接,心跳声?也?是?。

叶满偷偷把下巴搁在韩竞肩上,闭上眼睛。

一只手轻环着韩竞的脖子,另一只手垂着,彩虹色的带子牵着一只丑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