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2025-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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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等了那么多年, 那……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呢?”叶满不明白和医生?为?什么不进一步。

和医生?苦涩道:“大概是因?为?,那时我觉得为?医疗短缺的家乡行医是我一生?该做的事……就像她好像认为?漂泊是她一生?该做的一样。”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必须该做的吗?这?世上又?有什么人是放弃自己和理想必须守候的吗?这?好矛盾啊,叶满不懂, 他没理想也没自我。

只是想一会儿他脑袋就大了, 只模模糊糊觉得, 如果两个?人有一样的理想就好了, 很显然, 和医生?和谭英不是那样。

叶满低头抠手指头,问:“那……你的理想是因?为?……手改变了吗?”

“因?为?时代变了,经济腾飞, 山里修了公路,医疗变得不那么稀缺。”和医生?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丝毫没有为?自己做不了医生?而感到失落,他说?:“医疗条件好了, 我的理想就已经实现了。”

叶满心里一震。

他抬头看和医生?, 说?:“后来, 你的理想变成了等待谭英吗?”

和医生?说?:“嗯。不是变,她一直是我的理想。”

叶满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爱情?不是一件好事。

“真像高利贷。”他又?低头开始挫着相?机, 慢吞吞说?。

和医生?没听清:“什么?”

叶满一惊, 他脸色有点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立刻觉得自己冒犯又?没教养。

他支支吾吾, 可在和医生?那双并不设防的眼睛的注视下,他说?不了慌,只能心虚地交代:“我觉得,爱情?很像高利贷。”

和医生?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叶满:“……”

他抿起唇,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人的一生?有很多年,能和一个?人一路的时间很有限,毕竟所有人都会离开的,什么亲人朋友爱人的,或早或晚都要走,反正最后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和医生?没说?话。

叶满慢吞吞说?:“因?为?一个?人来了,开心了一段日子?,后来他走了,自己又?还想着那段日子?,多难受,就像用一辈子?的孤独和难过去贷那几天的幸福似的,还不如不认识。”

叶满是做财会的,他整天接触复式记账法,他觉得,这?就是一条会计分录。

借:很短暂很短暂的快乐时间

贷:时时刻刻的孤独

不时出现的悔恨

永远的自我责怪

一辈子?对人类的恐惧

其他资本

这?不平等,不平衡,就是红色赤字。

“为?什么会这?么想?”和医生?有点诧异。

他看了叶满一会儿,开口道:“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但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支撑我一生?活着的底气和力量,爱是不能拿来借贷的,它应该是一种人活着的动力。”

叶满罕见地犟:“可它就是伴随着代价的,没人会一直留下。”

和医生?:“你有喜欢什么人吗?”

叶满:“……”

他耳朵有点红了,这?已经算答了。

他知?道了和医生?的秘密,那自己也该说?才公平,他诚实地说?:“有一个?,但是我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喜欢。”

和医生?问:“你常这?样做吗?”

叶满一愣,转头看他。

他坐在办公桌后,穿着平凡的保安服,他曾经是一位医生?,那一定非常聪明,他甚至摸到了叶满的心理。

那个?面色黝黑的平凡男人说?:“想象所有人都会离开,于是限制自己的喜欢。”

叶满:“以前不。”

他觉得难堪,可对方在等他说?话,他又?只能继续,他低声说?:“最近几年觉得,不去投入就会很安宁。”

和医生?:“……”

和医生?说?:“如果你一直抑制自己去喜欢、去爱,世界会慢慢褪色的。”

叶满心里一慌,他讶异地看向医生?,真是医术高明啊,因?为?他的确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变成灰色很久很久了。

和医生?:“你之前有很喜欢的东西吗?”

叶满:“……”

他用力想了一阵儿,诚实地说?:“看着心情?就好算喜欢的话,有一个?,我阳台上养的那盆蒜。”

和医生?笑了出来,他说?:“那就把?那个?人当成那盆蒜来喜欢。放轻松一点,把?爱当成一件普通的小事,没那么复杂。”

叶满:“可涉及到和人相?处,就是很复杂。”

和医生?:“我以前总是把这事想得很复杂,反复折腾,让两个?人都难受。”

叶满没说?话。

和医生?说?:“谭英爱花爱草爱动物,连路过一场风,她都会开心地停下感受一下。她爱我就像爱它们一样,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对她不特别,后来分开才明白,爱是一件多么自然而然的事。”

叶满没被爱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感受到爱,他不懂,所以不理解这?话。

叶满对他笑笑,装作自己听进去了。

和医生?却定定看着他,说?:“你平时怎么和你的蒜相?处?”

叶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总不能说?他只是安静看着蒜,就感觉它身上有绿莹莹的生?命能量注入自己身体吧,太?抽象了。

和医生?说?:“把?喜欢那个?人当成那盆蒜,一样的。”

叶满愣住。

“不要让自己的世界褪色。”医生?对他说?。

叶满低下头,紧紧咬住唇。

与医生?后来的那段对话中,医生?说?:“你的到来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她,请替我带一句话。”

叶满记性不好,就一字不落地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山上那棵树又?长了几圈年轮,你答应为?我写的诗写完了吗?”

和医生?不像他描述中那样任性和傲娇,或许时间像磨砂纸,把?他一点点磨得温和细心。

叶满在他说?这?句话时一直想哭,可他坚持到了从?院里出来。

和医生?送他到院门口,叶满最后一口气问道:“谭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多高?她长什么样子??她是什么样的性格?”

和医生?有些?失神,站在原地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叶满是哭着从?景区里出来的,他的眼泪又?不听使?唤,明明不愿意哭,可刚刚那段对话里好像每一个?细节都在戳他的泪腺,无论是那两个?人的故事,还是和医生?安慰劝导叶满的话。

泪失禁是个?让人无能为?力的毛病,眼泪滴答滴答砸在衣襟上,风也来不及吹干。

他就这?样沿着湖边走,湖里的鱼无忧无虑地吃着泡泡。

叶满停下脚步看它们,眼泪就被它们吞掉了。

与医生?的短暂对话里,那人的谈吐、气质、魅力总是让叶满忽略掉他现在的工作,让他淡化了医生?如今上了年岁的、不起眼外貌。

这?个?社会上,好像总是一个?人老去就会失去他的光彩,不再被看到、不再被青睐、不再被重视。

但是叶满会去想,比如某天下班坐公交回家,遇见一位安静坐在对面的老人,他会陷入思索——一个?人在过去漫漫长的光阴里,那些?他还没出生?、脚步未到达、没有亲眼看见过的时空里,他们都看到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拥有过什么?

年岁老去的人都璀璨过,是一本厚重的故事书,去翻阅时,弯曲的脊柱是书脊,一条条皱纹就是书页。

就快要出景区了,叶满蹲在湖边认认真真擦眼泪,对着湖水照镜子?,让自己看起来像没有哭过。

他深呼吸好多次,才站起来,尽量平静地向外走。

小景区门口就是停车场,停车场上只有一辆车,酷路泽安安静静停在原地,车前靠着一个?人,风将他的防晒外套衣摆吹得潇洒飞扬。

景区外,纳西族石头做的房屋的村庄在坡下,广袤的雪山无遮无挡,一览无余。

叶满从?景区出来时,全世界的风都来迎接,将他绑好的头发吹乱。

那样轰隆隆的声音里,东南西北的风一起向叶满涌来。

韩竞看到他,站直,抬步向他走来。

叶满听到风在不停地趴在他耳边重复一句话。

那是医生?给他的回答——

“她是一场自由的风雨。”

他走向自己时,像一场风雨迎面而来。

叶满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哭过了?”

韩竞浓黑英气的眉毛微皱,风鼓动着他的外套,他像是做了个?抬手的动作,但是又?落下,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

“不是说?见到他了?说?什么了?”韩竞站在了风口,叶满耳边的世界就安静下来。

叶满仰头认真地打量他,想找到他和蒜苗的共通,轻轻说?:“我讲给你听。”

回到租住的房子?,叶满吃着打包回来的炒饵块,仔细向韩竞叙述发生?在院子?里的对话。

韩竞正在组装监控器,各种零件散落一桌,是小侯从?拉萨寄过来的,用于车里,可以进行对话的。

这?样韩奇奇自己在车里时可能会有安全感一点。

“所以他也不知?道谭英去了哪里,”叶满说?完后,鼓着腮帮子?嚼饵块,说?:“我觉得,谭英不一定喜欢他。”

韩竞握着工具刀,抬眸看他:“为?什么?”

叶满:“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一直要离开?”

韩竞弯弯唇,说?:“如果不喜欢,为?什么每年都要去?”

“对啊。”叶满轻而易举被说?服了,他缩在沙发里想了一会儿,说?:“她一定有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