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2025-07-19
字体

叔叔伯伯笑着?站在一边, 叶满平辈的,几?个已经三四十岁的堂哥在外招呼客人、剩下的都离得远一点,只有叶满自己在给他擦身体。就像以前那?些年, 只有叶满每年节日、过年陪他, 给他买衣服、吃的, 其他人连个电话都没?有。

爷爷越来越糊涂了, 说?话含糊, 像是舌头也?要?死掉了。

人们?就多?和他说?话,想让他留久一点。

三婶指着?叶满问:“你还认识他吗?”

爷爷看?向他,叶满对?他笑笑, 想要?说?:“我是叶满啊。”

爷爷笑着?开口说?:“这不是端阳吗?”

叶端阳是三婶家的哥哥,暑期和同学去旅行了,知道爷爷就要?走了,但没?回?来。

叶满觉得有点难过, 说?:“我是叶满啊。”

爷爷摇摇头, 说?:“不认识。”

叶满那?时?年纪小, 才十九,他没?那?么成?熟,他固执地想让爷爷看?清楚陪着?他的是谁, 就说?:“我叫叶满, 是你第二小的孙子。”

爷爷就笑着?叫他:“端阳啊,好久没?回?来了,爷爷想你了。”

三婶在边上插了一句:“怎么那?么贱呢?人家不认识你。”

叶满的爸爸一辈子争强好胜, 好面子,但是他的兄弟们?能尊重他的没?几?个,叶满从?小也?是他们?想骂就能骂的。

妈妈就在旁边,一脸尴尬, 但是什么都没?说?。

叶满也?不再说?话。

很奇怪,那?一天爷爷走的时?候叶满没?有觉得丝毫悲伤,来吊唁的客人见了他,笑着?问:“这是叶满吧?长这么大了。”

叶满也?礼貌地对?他笑,有人跟他说?话,人家笑,他也?笑。

四婶家的堂哥用眼神剜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把?他叫到角落里,劈头盖脸地骂:“爷爷没?了你不哭就算了,我求你别在这里笑!”

叶满茫然地看?着?入馆时?躲得远远的堂哥,说?:“对?不起,我错了。”

很多?年了,叶满没?去给爷爷上过坟。

他不觉得自己多?在意这件事,也?没?觉得自己想念他,但是在梦里,他却问出了那?两句话。

“我是谁?”

“小满,醒醒。”

“我叫什么名字?”

“叶满!”

爷爷从?墓碑后面的小路走了出来,仍然是那?副书卷气的模样,瘦巴巴的,跟叶满说?:“偷给你留了肉,快过来吃。”

叶满无力地站在那?里,说?:“别骗人了,你才不会给我留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意识清醒,但是醒不过来,他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冷漠地说?:“你别来找我,我不认你。”

“叶满,”房间的灯开了,光线很亮,韩竞晃着?叶满的肩,试图把?他叫醒:“你在做梦。”

谁在说?话?叶满茫然地四处看?,谁也?没?有,只有自己站在这里。

“叶满!”

他脚下忽地一空,猛然坠下了万丈悬崖,床上的身体猛然一震,眼睛惊惧地睁开。

醒的时?候,韩竞的脸就在面前,一只手压在他的肩头,挡住了房间里的灯光。

窗外还下着?雨,淅淅沥沥。

叶满茫然一瞬,空荡荡的眼睛渐渐聚焦,心里浓重的悲伤堵得他喘不过气。

半晌,他回?过神来,抬手推开韩竞的胸口,翻身背对?他,没?什么温度地说?:“做了个梦,不用管我。”

韩竞:“……”

他观察了叶满一会儿,握住叶满的手,把?朱砂手串往他手腕上套。

“啪——”

一声脆响,韩竞的手被打开了

韩竞微微一愣。

叶满把?手缩回?了被子里并压在腰底下,拒绝让他碰。

其实不是叶满因为刘铁的话作到这种程度,是叶满没?完全醒,他没?太认出来韩竞,觉得他是自己噩梦中的一员。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做过梦中梦,做梦中梦的时?候,中间人被惊醒时?其实是恍惚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叶满短暂醒后,很快又陷入了睡眠。

韩竞低头看?看?韩奇奇,小狗正守在床头,急得不停扒床。

韩竞没?离开,关了灯,在叶满床上躺下,把?他抱进怀里,叶满一点反应都没?有,已经睡着?了。

午夜十二点十三分,距离叶满惊醒不过十分钟,叶满忽然挣扎起来。

韩竞立刻打开灯,叫叶满:“小满?”

叶满没?有应声,在梦里,他看?到从?吊脚楼窗户那?儿爬上来一个黑影。他觉得自己是睁着?眼睛的,能清晰地看?见韩竞正在隔壁床睡觉,睡得很熟,那?个黑影抬起头,叶满能清晰看?见他的脸,那?是他中学时?经常把?他当狗耍的小混混。

叶满害怕极了,可他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韩竞床边,然后举起手,一把?将近二十公分的长刀就那么直直对着韩竞的脑袋刺下去。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惊恐地叫道:“韩竞!” 那?一声惨叫在深夜的吊脚楼里极大,叶满觉得自己的嗓子喊得很疼。

眼前的世界是亮的,房间还是房间,韩竞还在,没?在隔壁床上,是在自己身边。

“小满,”韩竞脸色有点凝重了,说?:“我在呢,小满,梦见什么了?”

叶满心脏咚咚地跳得不详,他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浑浑噩噩、飘飘渺渺,目光聚集在韩竞身上,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韩竞的侧脸。

韩竞把脸完全贴合叶满的掌心,那?双深深的眼睛凝视叶满,说?:“你做噩梦了。”

叶满木木地应了声,收回?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吸气,刚刚的梦太真实,让他还回?不过神来。

韩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朱砂手串又戴在了他的手上,但是叶满的噩梦并没?有停止。

他躺回?床上,困倦地说?:“对?不起,睡吧。”

韩竞想把?他叫醒,不让他继续睡了,但是叶满沾上枕头,又睡着?了。

以往叶满也?会做噩梦的,但是没?有像现在这样受惊严重,且看?起来醒不过来一样。

他不再睡了,坐在叶满身边,守着?他。

叶满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枕上枕头,其实是没?睡着?的。

因为他可以看?到这个吊脚楼里的每一处细节,他看?见韩竞起床,穿好了衣裳,跟他说?:“我走了,我要?回?去忙自己的事了,你自己继续走吧。”

叶满觉得喘不上气,他问他:“是不是我让你讨厌了?”

韩竞点点头,说?:“你像个精神病一样反复无常,谁都受不了你,好心劝你一句,去看?医生吧。”

叶满躺在床上,勉强对?他笑笑,说?:“你走吧。”

韩竞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满觉得自己像被遗弃在陌生空间的垃圾,正难过时?,床边围了三个人,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们?,他们?笑着?和叶满说?话,问他想吃什么,一会儿要?去哪里玩,于是叶满就忘记韩竞离开的难过,开开心心跟他们?说?话。

他从?床上起来,快速换上衣服,准备跟他们?一起去玩。

可他刚刚穿完衣服,那?几?个人就已经走了,他追上去,问:“你们?怎么不等我啊?”

“哦,忘记你了。”

“你爸妈让你去吗?”

“真麻烦,别等他了。”

叶满站在原地看?他们?,看?到太阳在他眼前迅速滑动,一瞬间白天变成?黑夜,只有他还在原地站着?,看?着?朋友们?渐渐离开,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他转身想要?回?房去,打开门,发现里面已经住进了其他的客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他好像一个多?余出来的人,没?有人要?他、没?有容身之所。

他摇晃着?走下吊脚楼,看?见了韩竞的车。

他不敢上前,躲在角落里偷偷看?,星光下,韩竞开着?车离开了。

“韩竞。”

“我在。”

“别离开。”角落里的叶满小声地、偷偷地挽留着?。

“我哪也?不去。”韩竞轻轻捏他的脸,想让他醒过来,但是叶满一直在哭,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韩竞离开了,叶满才敢走出来,他双手空空,走在陌生的侗寨里,寨子里没?有一个人影。

他又站在了那?几?座坟前,呆呆地念上面的字,夜很黑,他很害怕,他应该离开,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叶满、之墓……”

他滞涩的声音一字一字念出来,慢慢的,他看?见天上下起了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淹没?了撑着?吊脚楼的木桩。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天,动也?动不了,水渐渐蔓延上他的胸口,他坠落进了水里,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

“我刚刚听见了声音。”凌晨一点,汉族的民宿老板披着?衣裳敲开门,问韩竞:“出什么事了吗?”

那?时?韩竞已经收拾好行李,穿戴整齐,叶满趴在他的背上,沉沉睡着?。

“他梦魇了。”韩竞不信鬼神,可觉得这样的情?形非常棘手,短短一个小时?,叶满做了不知道多?少场噩梦,就像陷入了噩梦循环一样。

老板皱起眉,说?:“这么晚了,还能去哪里?”

韩竞:“他怕窗口那?几?座坟,我带他继续赶路。”

老板:“给你们?换个房间……不过那?个有点漏雨。”

韩竞把?行李拖出来:“算了,我带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