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2025-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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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呼吸微顿, 问:“是它很臭吗?”

“对?,”韩竞说:“腥臭,那气味很难形容, 让人毛骨悚然。”

叶满:“它在跟着你们。”

叶满为?刚刚那个故事感到万分难受, 眨掉细碎的泪痕, 说:“后来呢?”

“意识到这点后, 我?们两个就开?始跑了。”韩竞勾勾唇, 说:“出了那个洞,没多久我?们就遇见了人。”

叶满惊讶:“那里有人?”

韩竞:“是当地的寨民,我?们一直不?回去, 就组织了人来找,先找到我?们的是个苗族姑娘,她走得最?深,我?们看见她的手电灯光时?, 已经?快脱力了。”

叶满在心里说:应该就是她吧, 提起来都很温柔。

可韩竞一直很温柔, 偏激的叶满只?在这时?候注意到了。

韩竞说:“她没让我?们说话?,表情严肃,走得很急, 很快带我?们来到洞口, 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叶满“啊”了声,问:“那是鬼吗?”

韩竞:“不?是,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姑娘回去的路上跟我?们说,应该是变婆。”

叶满歪头看他:“变婆是什么?”

韩竞:“当地县志里记载过,人死后埋进土里,三五天破棺而出, 模样不?变,身上腥臭,那时?候还保留了生前的一些习性,会找回家?,做家?务做饭,但很快就会变异。”

叶满咬起唇,听着韩竞说:“有家?里人害怕的,给它一只?鸡,把它带到野外丢掉,鸡跑了它就去追,追着追着忘了来时?路,就只?能在野外游荡,抓□□裹腹,慢慢的忘了找什么,就漫无目的地在山野里走。有说它不?久会死,有说它不?久会变老虎,这点在其他古书里也提过。”

叶满本来害怕的,现在听得难过,他问韩竞:“为?什么怕它呢?不?是家?人吗?”

韩竞抬手,轻轻蹭过叶满的眼尾,叹道:“心怎么这么细?”

叶满缩起来,小声说:“它不?是死掉了,它只?是被遗弃了,是吗?”

韩竞微微一愣。

叶满这个人情感特别?丰富,也实在太敏锐。

“只?是个故事,”韩竞转移他的注意力:“关于变婆还有其他传说呢。”

“这片地域的孩子多半都听过老变婆的故事,比较通俗的一个版本说,有一天爸爸妈妈要出远门,叮嘱兄妹两人任何人敲门都不?要给开?门,因为?有老变婆会吃小孩儿。晚上门果然被敲响了,哥哥问是谁,外面的人跟他说是婆婆,他们打开?门,那人真就长着婆婆的脸。”

他讲故事的时?候语气和缓放松,像哄孩子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婆婆让哥哥挨着她睡,妹妹贴墙睡。半夜妹妹听见婆婆在吃东西,问婆婆在吃什么,老变婆说在吃豆子,还拿给妹妹看,月光下那是一根手指头。”

叶满一脸惊悚:“哥哥挨着睡,所以被吃了?”

韩竞挑唇说:“谁胖谁挨娘,谁瘦谁贴墙。”

叶满抱头:“我?现在觉得它就在帐篷外面。”

帐篷很给面子地抖了抖,就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风。

韩竞:“它进来也是先吃我?。”

叶满:“还是先吃我?吧。”

韩竞牢牢地看他。

明明是个故事,可叶满有点当真了,他怂怂地双手抱着脑袋,特认真严肃地跟韩竞说:“它吃我?时?你就跑,快点跑。”

韩竞眸色很深,开?口说:“小满,遇见危险你就跑,别?回头,你往四面八方跑,西面八方都是出路。”

那一夜老变婆没有敲帐篷门,雨后半夜停了,清晨又细细落了下来。

云像棉花一样,一簇一簇插在山上,而山间的路,泥泞难行。

叶满套上了透明雨衣,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韩竞身后,路越来越难走,越来越陡。

路上叶满看见很多山洞,隐藏在郁郁青青的植被间,庞大、漆黑,让人望而生畏。

叶满手脚并用地往前走,小雨不?停地下,路非常滑,身上溅满了泥点,叶满已经?很多年没走过这样艰难的路。

他从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滑进溪水里,一头的卷毛儿被淋湿,鞋里湿透了,雨衣上面全都是水珠,他仰起头看天,于是冰凉的雨丝落进了他的眼睛里,就像流泪的前兆。

韩竞蹲在石头上向他伸出手,叶满看看他,忽然说:“我?想说说我?的第二段人生。”

韩竞轻微一愣。

他们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下面短暂修整,叶满在卡片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扣下,脱掉靴子,把水倒出来。

韩竞半坐在石头上,也写下了他的,只?是写完直接直接摊开?了,叶满不?想了解他,所以扣下无意义。

当叶满看到那两个字时?,他表情变得很惊讶,沉默地翻开?自?己?的卡片,两张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虚荣。

韩竞是不至于偷看他写了什么的,所以,这又是巧合。

叶满把卡片放在石头上,在自己那张上面写下:“中学时?期。”

然后,他轻轻地说:“我十三岁离开家去了县城,在那之前,我?还很期待来着。”

十三岁的叶满,是个弱气的小少年,他很苍白,过于内向,不?爱说话?,气质就显得阴郁。

他离家?前,姥姥给他缝了棉被,告诉他在外面要好?好?和人相处,姥爷给他塞了零花钱,他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新衣裳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寄宿家?庭。

寄宿家?庭里是一对?面相看起来和善的中?年夫妇,那个十几平米的房间里挤了六七个男生,光线很暗,都盯着叶满,没人说话?。

叶满很不?安,他很害怕生人,尤其是同龄人。

要怎么去形容呢……

叶满慢吞吞地说:“我很害怕人,我?觉得他们不?会喜欢我?,我?一想到爸爸妈妈一会儿会走,我?要独立和他们相处就紧张到喉咙发咸,是很真实的恐惧,我?甚至不?想继续读书。”

贵州的雨簌簌下着,天阴沉沉,可能只?有在这样古朴浩瀚的原始森林深处,叶满才能说出自?己?那些过往,他从来没和别?人提及过。

叶满自?嘲地笑笑:“很奇怪吧,我?明明那么讨厌那个家?,可我?恋家?得要命,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

韩竞:“必须要自?己?住吗?”

叶满:“家?在农村,想上中?学就得离家?,不?是自?己?住,那个房子里一共八个人,翻身就会碰到另一个,除非把头蒙在被子里,否则没有独立空间。”

韩竞:“没和爸爸妈妈说过不?喜欢吗?”

叶满静静地说:“我?说了,他说我?不?识好?歹,不?想念就回家?去,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读书,农村辍学很常见的,我?知?道自?己?真的有可能不?再有书读,读书是我?人生唯一的出路了,我?不?能辍学。他告诉房主,如果我?不?听话?就狠狠打我?,打死了算他的,说这些时?一直警告地盯着我?,威慑我?,生怕我?不?懂事给他丢脸。这些话?是当着那些男生面说的,他们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我?爸笑着告诉那些男生,我?不?懂事,要他们迁就我?。”

韩竞:“……”

叶满蜷缩起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说:“好?像噩梦……”

他的双脚裸露着,踩在有些锋利的碎石上,很瘦,凸起的青筋明显,刚掉水里去了,虽然有防水袜子,但还是凉,没什么血色。

韩竞握住他的脚踝,放在自?己?的膝上,让他休息。

叶满低低地说:“我?妈躲在后面偷偷哭,她舍不?得我?,但是他们还是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到处是陌生人的房间里,觉得整颗心都空了,很不?安,想跑,但是我?无处可去。”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室友们相对?来说好?相处,只?是偶尔会嘲笑叶满的笨拙举动。

因为?刚出来的叶满实在像一个没接触过世界的懵懂兽类,他什么也不?懂,不?懂随身听是什么,过马路时?他必须要找到斑马线才能穿行,即使斑马线在百米外。他不?明白的事很多,但在努力一样一样模仿,不?动声色地去学。

就这样,中?学开?学了。

叶满的中?学时?代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遇到那样难堪的局面,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尊重他,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了,一切都不?懂。

“我?努力去交朋友,但很困难,”叶满轻轻地说:“宿舍里的人年级都比我?大,我?一直自?己?一个人上学,离我?住那户人家?很近的地方,住着一个我?的同班同学,我?有时?候会去找他一起上学,但是他没等过我?,也不?怎么对?我?笑,我?说话?他也很少搭理?,可他和别?人笑得很开?心,我?就不?再去找他了。”

他始终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不?喜欢自?己?,长大了他才明白,其实所有人不?喜欢自?己?都很正?常,那是人家?的自?由?,是自?己?没眼色,打扰了别?人。

总之,班上的人都不?喜欢他,会觉得他很奇怪。

叶满说:“我?后桌,有一个男生,性格很吵,总是被老师批评,他老是把桌子往前推,我?的地方有的时?候挤得喘不?过气,我?转头和他说,他们就怪笑。”

“我?不?懂啊……”叶满看着韩竞握着自?己?脚腕的手,眼睛很空,他厌弃地说:“我?不?懂他们笑什么,问谁也不?肯和我?说,他们都在笑我?,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不?舒服,我?想,我?是不?是衣服穿得很奇怪、我?的头发很奇怪、我?的脸很奇怪,我?一直注意这些,我?听不?了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