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2025-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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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那里?应该已经被推平了?。”

操明:“对。”

“我爸在当地打听了?很久, 都没有找到收信地址,”他精明的眼睛不停打量叶满,说?话语气让人?如沐春风:“最后他遇到了?一个路过那里?的农民, 那人?告诉他那里?曾经是一个养老院, 最后一个老人?被接走后, 那里?就关了?。”

叶满无瑕顾及对方对他的试探, 下意识转头看韩竞, 惊讶道:“养老院?”

韩竞对他挑挑眉,没说?话。

叶满追问:“那个人?知道谭英吗?”

“我跟着他去见了?养老院里?还活着的最后一位老人?,”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那时她已经在弥留之际了?。”

叶满:“她说?了?什么吗?”

操老能打量着时隔二?十几年时间?, 因她登门的年轻人?,只觉得虽然都是一样?年纪,但他和当年那女人?的气势相去甚远。

但他或许这辈子也等不到她了?,所以固执的他对这个人?开了?口。

“她说?, 养老院里?养了?一个孩子, 是院长在坐长途客车时捡回来的。”操老能道。

那会儿操老能还在壮年,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从贵州来到河北,按着信上?的地址去找,什么也没找到。

那时距离他最后一次见谭英已经过了?十几年, 所以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是在那里?做农活的一个农民忽然看见了?他, 以为?他是来偷粮食的,拿着锄头就追了?上?来。

他用?一口贵州话和对方鸡同鸭讲了?半天,那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并把他带到了?村子里?。

在那里?,操老能见到了?坐在摇椅上?昏昏欲睡的老人?。

她八九十了?,家里?人?都在村子那一边,没有人?特意留下来照顾她, 所以她就坐在老房的房檐下摇啊摇,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

操老能坐在她身边,就那么待了?一整天,她醒的时候说?话,睡着了?就继续等。他坐在水泥地上?,一身的风尘仆仆,他不爱说?话,像个闷闷的木头桩子。

河北农村的院墙出奇高,以邢台、邯郸、保定尤甚,除却一些地理气候与传统因素,还因它所处位置险要,自古是兵家必经之地,建高墙是为?防御外敌入侵。

但是人?坐在里?面,就觉得只能看见天,四四方方的天,除了?偶尔燕子过,看不见别的什么。

他那时想,人?这生走到尽头,就像一个被丢弃在原地的累赘,没人?愿意伺候了?。

他想,等以后他老了?,也不去给子女添麻烦,就这么守着老房子慢慢等死。

老太太醒过来,抬起松散的眼皮,瞧见他,有些意外地说?:“你还没走呢?”

操老能说?:“上?回说?到了?捡回来的孩子。”

“啊、啊,小英是捡回来的,”老太太眉开眼笑道:“那是个开心果儿。”

操老能问:“她去哪了??”

“她老是到处跑,我们可不知道,又有她的信了??你是邮递员吧?”老太太扭头往后看:“她王奶奶,小英说?她去哪了?吗?”

操老能转头看,老旧破败的房子门框上?结了?蜘蛛网,没有半个人?的影子。

“啊……”老太太含混不清地说?:“忘了?,这不是养老院……忘了?,你开春时走了?……就剩下我自个儿了?。”

操老能转回头,说?:“谭英她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说?:“她不回来了?,我们把她养大了?,不是让她陪着我们入土的。”

操老能:“她会去哪里??”

老太太没说?话。

操老能看过去,她又睡着了?。

那对话断断续续。

操老能拼拼凑凑关于她的事,大概得出了?这么个结果——

谭英是养老院的院长捡回来的,院长坐长途客车,从西往东来,人?上?上?下下,经过了?好些省,没人?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上?来的。

总之她一直在哭,旁边没有大人?看着。他不落忍,去把孩子抱起来,那孩子到了?他怀里?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笑。

他这一抱就放不下来了?,下车联系了?警察局,没有她家人?的消息,他就把她带回了?养老院。

她是养老院里?最年轻的了?,比那只三岁的小黄狗还小,是妥妥帖帖地被一群老人?养大的,从小聪明漂亮又大胆。

他们把谭英当自己的孩子,或者说?生命的延续,直至老人?们一个一个离开,最后政府征地,剩下几个都被接回去,再一个一个死掉。

能变卖的都被工人变卖,包括那些无主的信件。

最后,没有人?再知道谭英的来历了?。

操老能又等了?会儿,她醒了?,问:“说?到哪了??”

操老能:“她为什么不回来了??”

老太太说?:“她不说?,但我知道,她病了?,她流血了?。她不想让我们看见她病了?,我们也从来不许她给我们任何人?送终。”

天黑了?,万家灯火。

操老能把老太太抱进屋去,燃起灶台给她做了?顿饭。

冷锅冷灶,始终没有子女来看她、给她送饭。

饭香传出来,里?头躺着的老太太扬声问:“是小英回来了??”

操老能没答,往锅底塞了?几根木头。

他端着饭拿到老太太身边,转身走了?。

他走出了?那个村子,村子里?起了?狗吠,他背着包,走了?半晚上?,进了?城。

上?火车回到贵州,从此没去过北方,也没离开过县城。

叶满在酒店用?笔记录下这个故事时,眼睛有些累了?,抬起头向前看,就好像看到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白裙子,像和医生描述的那样?,她坐在阳光里?,像一个温柔的剪影。

白天,齐水县城,来富小卖部里?,叶满捧着温热的茶杯,问:“你找谭英是因为?写?信的那个孩子吗?”

他顿了?顿,说?:“抱歉,因为?信里?并没有写?太多?信息,我只知道,那个孩子后来又来了?这里?。”

操明:“对,他是我爸这么多?年没出过门的理由?。”

叶满一怔:“没出过门……”

操明:“我爸一直等在小卖部里?。”

操老能说?:“我在赎罪。”

天下着小雨,水汽蒙蒙。

操老能说?,谭英来的那天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天气,一个个头高挑的漂亮姑娘走进来,问他有没有烟。

她穿着一身不打眼的黑衣裳,乌黑乌黑的长头发挽起来,胡乱用?皮筋盘起来,束在脑后,走路时低着头,没什么声音,跟猫似的。

县城那会儿常来外地人?,老公路经过这里?,不少司机会经过这儿去云南、四川、广西、湖南……他的意思是,这里?也曾四通八达。

操老能对她印象有些深,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出众,而是她身上?有股子奇特的气质。用?他们的想法来说?,就是这女的不简单,身上?有股子狠劲儿、有故事。

这路上?南来北往的人?哪个没点故事?但她不太一样?,她不像是赶路的。

小卖部就开在国道边上?,有不少人?来买东西,生意也还算可以。家里?那会儿有三个孩子,平常他不太让他们在小卖部里?玩,因为?这里?路过的外地人?多?,不安全?,但那些天家里?有事,他就只能把孩子带在身边。

操老能把香烟给她,她低头点燃,抽了?口,眼睛往门口接水玩儿的小孩儿身上?一瞥,说?了?句:“看住了?,别挪眼。”

说?完这话没多?停留,顶着雨走了?出去。

“我叫邻居帮我看店,去给小饭馆送油,又见着了?她。”操老能说?:“她站在街角,盯着那个饭馆,像是在看什么人?,我也想知道她在看什么人?。”

进了?小餐馆,里?面人?都满了?,不少货车司机在这里?吃饭,还有些打包的,老板忙得满头大汗,对送油的他谢了?好几声。

老板娘在打包,操老能问了?句用?不用?帮忙,老板娘应了?声,说?:“不用?,快忙完了?。”

那打包的外地男人?提着饭走了?,老板娘嘀咕一声:“也不给孩子买点吃的。”

操老能没多?留,准备回小卖部,出门时瞧见那墙角的女人?不见了?。

他心里?有些奇怪,但并没多?想,回到家里?孩子们已经睡了?,他就坐在门口编竹筐。

这事他没放在心上?,但没过多?久,他这平平静静的小卖部忽然闯进了?人?,那是他和谭英故事的开端。

“她抱着一个孩子,五六岁大,忽然跑了?进来,跑得很急。”操老能说?的时候,目光有些凝滞,就像回到了?过去:“她跑进来,也没言语,径直躲进了?货架后面。”

叶满:“她抱着一个孩子?”

操老能点头:“一个男孩子。”

操老能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妻子时常嫌弃他为?人?凉薄,性子毒。

那天他也是这样?,往店里?看了?眼,又看向店门口。

那天下着雨,冬天嘛,天冷,贵州的树绿着,可是一种灰突突的绿法,开门就是灰突突的绿山。

来往的江湖客平常不会特意和当地人?产生冲突,毕竟聚这一个地方的人?多?数都是一个姓氏。

而开店的当地人?,也很少会把自己卷进麻烦里?,操老能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