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这个时间, 姚栀栀已经午睡了。
可是今天她睡不着,就这么躺着,思绪纷杂。
年幼的孩子在怀里大口吞咽着, 小爪子白白净净, 紧紧地揪住她的衣领子不肯撒手。
这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最本能的依赖。
生下来的时候才五斤八两, 那么小的一点点儿,一个月过去,已经长到了九斤。
她的奶水很好,多亏了孩子舅舅的好厨艺。
这么鲜活的一个新生命, 让她忍不住想到自己, 在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应该也是差不多大的吧?
也会本能地寻找奶味的源头, 寻找一个温暖的怀抱, 也会紧紧地伸出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子不肯撒手。
像个护食的小野猫。
可是, 如今她才知道, 她一生下来, 就没有在自己妈妈的怀里享受过母爱。
甚至连一口亲妈的奶都没有喝过。
她可怜的妈妈,强撑着疲惫的身体醒来, 满怀着欣喜和期待, 掀开衣服,忍着痛楚,怜爱又温柔地抱进怀里喂养的, 却是别人家的女儿。
至于她这个亲生女儿,则被送到了那个充满算计的人家,一次,一次, 又一次的,无数次的,面对着可能的死亡和售卖。
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不怪爸妈要等事情十拿九稳了再告诉她,如果她还在孕中,一定会被气出个好歹来。
就连此刻,她都差点压不出火气,幸亏稚子的啼哭让她冷静了下来。
难怪爸爸这么能忍,一个人就算脾气再暴躁,性格再冲动,一旦有了孩子,有了牵挂,也要为了这个年幼的生命学会隐忍,尝试蛰伏。
这是成长路上必须经历的一课。
她很庆幸,有这么一群亲人,自作主张地帮她把风险隔绝在了外面,让她不至于摔个大跟头。
是的,她不恨他们先斩后奏,不恨他们的隐瞒和暗中守护。
都是为了她好,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只是心疼,明明她就在这里,亲人们却只敢躲在公园里,远远地看她一眼。
只一眼,便足以宽慰他们牵挂惦念的心。
但这一眼毕竟短暂,远没有重逢后的相拥而泣来得实在和珍贵。
闭上眼,中午回来的那一幕足以刻骨铭心。
除了大嫂和四个小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热泪。
足够了,这份来自至亲的爱意,足够抚慰她几世为人却亲情缘薄的遗憾了。
睁开眼,她看着床边眉头紧蹙的男人,莫名想笑:“你怎么了?这么严肃?”
“你不生气?”祁长霄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他瞒了她这么久,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他不是没有纠结过,但是为了她的安全,只能忍着。
他明白,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他会平静地承受她的怒火,哪怕她把他打一顿也好。
他绝不后悔。
然而他迟迟不见心上人发作,反倒是有点不踏实了。
要骂就骂吧,痛痛快快的,免得憋出病来。
姚栀栀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想要我生什么气?”
“……我们全都知道了,就瞒着你一个。”祁长霄握住她的手,非常认真地探讨这个话题,“你不生气吗?”
姚栀栀摇头:“不生气,我知道我是什么臭脾气,要是我之前就知道了,很可能就没有这个孩子了。”
祁长霄忽然有点想哭,原来是他想多了,他老婆真好。
忍不住亲吻她如葱般的手指,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沿着她的手心,游走在她白玉般的手臂上,缠上她漂亮细长的天鹅颈,最后定格在她的唇上。
他挨了打。
儿子打的。
他把他老婆摁倒了,儿子喝奶的姿势不舒服,下意识拍了他一爪子。
他忽然想笑,赶紧把他老婆扶起来:“这小子,煞风景。”
“想好名字了吗?”姚栀栀懒得动脑子取名字,让祁长霄自己去想。
他已经琢磨了一个月了,赶紧起身,拿了个巴掌大的工作簿过来:“祁旻星,可以吗?旻是秋天,天空的意思,咱俩是立秋之后结的婚,孩子也算是秋天怀上的。”
“谐音启明星?”姚栀栀试图理解他的想法。
祁长霄眼中有光,她懂他!激动地点头:“对!启明星!本来第二个字就想用明天的明,可是我更喜欢现在这个旻。秋天的小星星。”
“好,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这个名字好,我喜欢。”姚栀栀没有意见,公公是烈士,只有祁长霄一个儿子,姓氏什么的她不会争。
她只是遗憾,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公公注定是看不到了。
等孩子大一点,一定带他去给爷爷磕头祭拜,现在太小了,算了。
她有点困了,让祁长霄出去看看:“你跟爸妈说一声,我等小星星睡着了再出去陪他们。”
“好。”祁长霄赶紧出去,掩上门,陪老丈人一家聊天。
本打算等姚栀栀出来再聊一会儿,就带他们去附近的招待所休息。
毕竟他们大老远的赶过来,光是火车就要坐两天多的时间。
没想到胡同里藏不住太多秘密,附近邻居一早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消息传得挺快,北城那边的祁家也惊动了,得知祁国忠的独子攀上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岳家,顿时人心浮动。
一大群人前呼后拥的,厚着脸皮主动找上门来,要给孩子送满月礼。
祁长霄看着这些陌生的亲人们,脸都黑了。
他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老丈人一家:“爸,妈,请允许我把他们赶走,我不会认他们的。”
“你是成年人了,你自己决定。”姚敬宗拍拍女婿的肩膀,他知道这边的情况,不会为难女婿的。
祁长霄松了口气,老丈人真好,非常尊重晚辈的想法。
他迎上前去,不苟言笑,沉默地打量着这些闻着肉味儿一拥而上的野狗。
视线落在为首的大伯脸上,不禁冷笑:“你们赶走我和我妈妈的时候,我已经四周岁多了,我记事了。”
祁国平有点难为情,只得腆着脸道:“孩子,那都是误会,小人挑唆,说你妈妈想要招个泥腿子上门,给你当后爹,我们这才一气之下把你们赶出去了。其实只是吓唬吓唬你妈妈,并不想动真格的。”
“你给我闭嘴!”祁长霄恼了,一把揪住祁国平的衣领子,将他搡到了身后的晚辈怀里,“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现在给你留点颜面,不过是因为你跟我爸爸有一个共同的老祖宗。再不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大伯母余秀兰赶紧劝了劝:“长霄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今天大家过来,是给你儿子送满月礼的,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客,你这么做,不是亲手把孩子的福气往外推吗?”
“是啊长霄,我们都是好意啊。我叔叔就你一个儿子,现在他老人家有了孙子,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这都是送上门的福气,你不要没关系,你不能让我叔叔寒心啊。”几个堂兄弟也劝了起来。
祁长霄懒得废话,转身喊了声大哥三哥,三个人一起,把他们送来的东西拎出了胡同口。
祁长霄冷着脸,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给我滚,别逼我把你们做的丑事抖出来!”
“长霄啊,这不好吧。”
“是啊长霄,你这么任性妄为,跟长辈大呼小叫,你让你老丈人怎么看你?”
“就是啊,姚首长也不放心把女儿托付给你这种人吧?你还是冷静一下吧。”
“姚首长,劝劝吧,我家长霄从小没有爸爸,不懂事,我们不怪他。可你是他的长辈,你说两句他总该会听的。”
祁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非要把这礼物送过来不可。
这可是搭上姚首长的天赐良机,过了个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
群情激昂。
姚敬宗本不来想干涉女婿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得不说点什么了。
他看了眼这群充满算计的市侩小民,像个笑面虎:“请问我女儿女婿结婚的时候你们来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法开口。
还是祁国平脸皮厚,嚷嚷道:“他们没有通知我们,我们不知道啊。”
“那更奇怪了,今天这事也没有通知你们,怎么一个个的来得这么及时呢?”姚敬宗还是会攻心的。
女婿到底是年轻,只会跟他们讲道理。
殊不知,这些人根本讲不通道理。
能做的就是引着他们,顺着自己的节奏说点什么,前后矛盾,现场打脸。
果然,不少人都哑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找补。
祁国平气死了,嚷道:“那不一样,长霄这孩子打小体弱多病,我们不来,是怕他记仇,回头给他气出个好歹来,反倒是结仇。可是现在他连孩子都有了,说明他身体大好了,既然身体好了,那么叔伯长辈们过来看看他,有什么不对的呢?姚首长你可不能不讲道理啊。”
“就是啊姚首长,你这么做,会让大家寒心的。”
“没错,你手底下那么多人民子弟兵,要是他们的家里闹了矛盾,你也这么冷血无情,劝他们跟家里人断绝来往吗?”
这话越说越离谱了,姚敬宗心里气得想骂娘,脸上还是笑呵呵的。
正准备一条一条的给他们反击回去,再绕点弯子,继续让他们自己打脸,他女儿出来了。
姚栀栀手里抄起一根竹条,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
他大爷的,她今天本来就一肚子火气,哄孩子吃奶睡个觉,还要听一群聒噪的周扒皮们吵吵,气得她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