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叶满手中?的这几封无着信太过特殊。
收藏的老信件一般都是主人卖掉的,从而流入市场。那位山东大叔卖给叶满的都是他从民间收到的,除了谭英的信。
是谁卖了她的信?养老院倒闭后, 那些?东西被谁随意?处理了呢?
梅朵吉送给谭英的生日礼物、苗秀妍交给谭英的钱都去哪里了?
叶满或许永远找不到答案, 但?, 就算找不到谭英, 他也不会让这些?信继续在?市面上?流通了。
“如果最后我们都找不到谭英, 我们就把?信封送还?发件人吧。”叶满把?信妥善收好,说道。
“他们把?信交给你,就是希望信有一天可以去到本该收信的人手上?。”韩竞说:“如果最后我们都没线索, 当然要交还?。”
叶满点点头,说:“到时候,我就寄还?给他们。”
韩竞微一挑眉:“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找不到她?”
是啊,他们还?没有走到最后呢。
路上?车开得不快, 走一段就停一会儿, 叶满一直在?拍照。
他在?拍山。
这里的山太漂亮, 每个角度都像一副山水墨画,他觉得古代的画家也一定来过这里。
酷路泽行走在?无人的公路上?,背景是烟雨浩渺、云雾缭绕的靛青色大山, 绿色的水面被细雨扰动出细密涟漪。
这条路很?长, 这群山密集,车沿水开着,离远看?有种视觉上?的错觉。真的仿佛“船在?水中?走, 人在?画中?游。”
中?午在?一个古壮寨等待用?餐,这里有少量游客,也就应之而生了店铺,只是很?少, 多数人仍保留原始的生活习惯。
餐厅临着梯田,从窗户向外看?,层叠梯田沿着石山而上?,铺满了浓郁的绿,清澈雨水顺着窗棂滴下,叶满趴在?床上?,伸手接进掌心。
“这里真好看?。”他同韩竞说:“像画里一样。”
韩竞:“要不要就在?这里过中?秋?”
叶满开始纠结。
“中?秋节这里会下雨。”身后有人经?过,随口说道。
叶满转头看?过去,见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广东口音。
韩竞没接话,叶满就“啊”了声,腼腆地说了句:“谢谢。”
男生说:“我建议你们要赶路尽快离开,天气预报说有大雨。”
叶满和韩竞对视一眼,犹豫地问:“应该不会影响路况吧……”
男生说:“石山留不住水。”
石山留不住水,是指山体?石漠化,植被覆盖率低,水土流失。
一路走来看?到已?经?治理得很?好了,但?是这附近的山危岩峥嵘、怪石突怒,虽然也有植被覆盖,但?看?起来不那么稳固。
如果突遇暴雨,把?山上?的土壤冲下来,那路就不好走了。
——韩竞这样跟他解释。
叶满接收了新知识,又趴在?窗上?向外看?。
广西壮族干栏式吊脚楼,在?上?面的房子,分三层,二楼用?于居住,这家餐厅里没人住,二楼是招待客人的。
这会儿客人除了他们,就剩一个背着长枪短炮的背包客,很?清静。
“那我们快点离开吧。”叶满说:“下午我开车。”
韩竞点点头。
他的手机响了,说:“我出去接电话,你先吃。”
叶满的目光追随他一路下了吊脚楼,无意?识抿起唇。
韩竞到底是干什么的?电话那么频繁,每回说的又好像各不相关,刚认识那会儿他说他是做衣食住行的。
但?衣食住行和他接电话的工作好像没啥关系。
大概雨天水汽重?,含氧低,他没什么精神?,想了一会儿觉得烧脑,又累了。
他趴在?窗口昏昏欲睡,韩奇奇依偎在?他的脚边。
就在?这样宁静古老的村落,外面雨水莎莎声里,叶满不知道怎么的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他被一阵骚乱声吵醒。
也不算是吵醒的,就是他的心脏忽地抽了一下,好像从高空坠落一样,让人觉得不详。
他觉得手脚发麻,桌上?已?经?上?齐了菜,韩竞还?没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韩竞已?经?出去半个小时了。
他起身,准备去叫他,就听楼下一阵喧哗声。
本地人说壮话,叶满听不懂,但?能听出是有事发生了。
他边走下楼梯,边好奇地向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
身后木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个刚刚吃饭的背包客也在?下楼。
叶满往旁边让了让,轻轻问了一声:“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人同为游客,挺热情的,跟叶满说:“他们说,有车掉江里了。”
叶满的心脏忽然不详地突突跳起来。
他当时知道韩竞不可能跳江,但?他心里就是莫名很?慌。
韩竞去哪了?什么电话半个小时还?没打完?
楼下没见韩竞,周围也没有,叶满茫然地在?古寨石路上?一路走,跟着人流走出了寨子。
江水边围了不少人,雨这会儿下大了,砸在?人身上?,转瞬就湿透了。
叶满没带伞,雨水淋湿了他的白t恤和卫裤。
他四处找也没见到韩竞,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走到了江边。
看?到绿色江水里的一幕时,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让他瞬间丧失了所有知觉。
他的眼睛还?在?看?着,一个男人趴在韩竞的背上?,剧烈挣扎,而韩竞似乎没有任何反应,雨水砸在?江里,像煮得沸腾的大锅,那样丝丝雨线里,韩竞的脸很?模糊,他整张脸都泡在水下。
他为什么不回来?他水性很?好的,就算带个人回来也没问题的。
他出事了!
周围的人群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拿着救生圈,试图把?他们拉上?来,看?样子已?经?试了挺多次了,也已?经?飘到了落水人的面前,可那个还?有力气的人不抓住。
叶满几乎没有思考,直接跳进了水里。
他的下水让周围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闹哄哄地嚷起来,只是那声音隔着岸与水,传进叶满眼里,像听不清的梦话。
他只听到雨落的声音,雨大到让他有些?难以呼吸,他快速向韩竞游了过去。
他只想知道韩竞怎么样,那样灰绿色的雨里,他边游边向上?天祈祷。
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韩竞的命,别让他有事。
他的命轻,韩竞的命重?,他又想,如果不够,把?我下辈子也压给老天爷。
短短十几米距离,他完成了这样封建迷信的祈愿,终于,他游到了韩竞面前。
他根本顾及不上?那个落水的陌生人,游到他面前,把?他下沉的身体?往上?托。
叶满力气不算大,韩竞很?重?、又没反应,他很?吃力。
他费力把?韩竞的头托出水面,大声叫他:“韩竞!”
他觉得声音很?大,但?被雨砸成了无数碎片,淹没进了绿色的江水里。
太冷了,水冷得人牙齿打颤。
叶满叫了他好几次,韩竞都没有反应,这让叶满更加恐慌。
韩竞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强悍到可怕,生命力旺盛的,他现在?闭着眼睛,脸色青白,身体?浸泡在?冰冷的江水里,无知无觉。
叶满搂住韩竞的身体?,大声喊:“放开他,我会救你!”
那个陌生男人仍攀附在?韩竞的背上?,他的手在?牢牢按韩竞的肩,像是惊吓过度,把?韩竞当成浮物向下踩,让自己浮在?水面。
大雨里,叶满模糊看?见他的脸,心里莫名阵阵发凉,看?错了吗?他好像是笑?着的。
岸上?飞起无人机,向三人飞过去。
叶满又吼了一次:“放开他,我救你们上?去!”
这一次终于有了效果,他松了手,叶满立刻游到韩竞背后,托住他的腋下,让他仰面朝上?。
其实他那会儿只想救韩竞,他也只能救韩竞,那个人看?起来比韩竞状态好多了,他准备把?韩竞拖上?去,再来救他。
可他刚刚试图拖动韩竞,背后忽然一重?。
他感觉就像千斤重?量压在?他身上?,身体?迅速下沉,顿时就呛了一口水。
他的肩被压着,那个人正拼命把?他往水里按,叶满觉得他是太害怕了所以挣扎剧烈,努力大吼:“别害怕,我会救你!”
但?是那人并没有听他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无人机在?低空飞行,岸上?的人声嘈杂:“又拖下去一个、又拖下去一个。”
曾告诉叶满他们尽快离开的男生遥控着无人机,着急地看?着水中?的一幕,不停说:“救人啊!谁会水?”
“下去过了,他拖人!没办法靠近!”有当地人说。
这些?叶满都不知道,他牢牢抱着韩竞,怕他沉下去,努力上?浮保持呼吸。
他试图沟通,但?是那个人已?经?紧紧搂着他,半分不松开。
“没关系,可以的。”叶满心里说:“我能把?他送上?岸,我已?经?抱住他了。”
他开始试图拖着两个人游动,好在?这段江水流动不快,这种情况他没办法仰面蛙泳救援,因为背后也拖着一个,他只能怎么能行动就怎么游。
就这样,他拼命往岸边靠,呛了好几次水,大雨滂沱里,他努力看?清岸的方向,但?是看?清时,他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在?水中?没有方向感,加上?下雨,他的方向偏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