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小两口的事, 那边家属院还真不少人知道。
别人家闹，那也是能瞒着就瞒着，生怕闹得人尽皆知, 搞得两人在外都丢面。
但柳家不同……不对，应该是柳大稻那个媳妇不同，她根本就不在意外面人的脸色，闹起来时只管自己出口气不憋着, 管他外面的人会不会知道。
对比起来，柳大稻还是要脸的，身上不知道但脸上是时不时就添点新伤，对外只说是磕了撞了, 外人稍微问上两句他黑着脸转身就走。
这种脾气, 还真难在街坊邻居里搞好关系。
但很显然，不管是柳大稻还是程芬根本就不在意。
柳大稻刚刚撅完工友就端着饭盒往宿舍去, 拖拉机厂的宿舍离着不远, 大概十几分钟的距离，一般有家庭的工友除非加班或者特殊情况, 都不会选择在食堂吃饭, 而是回家同家里人一块。
柳大稻不同, 他已经连续在食堂吃了大半个月了。
之所以没回家，不是他不想回而是……不太敢回。
到了家门口前面的街, 他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选了个边角的位置坐着, 继续将饭盒里没吃完的吃完, 哪怕饭菜都凉了他也没在意。
等吃完，他收拾好后也没马上起身，而是靠在墙边歇息一会, 等天色变暗周边没了什么动静这才起身，带着些无奈和紧张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其实也没离多远，就一条街的距离，走过去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但他每天宁愿待在小巷子里吹冷风也不愿意太早回去。
“哟小柳啊，今天又是怎么晚回来？”隔壁的大妈见到他，还觉得挺奇怪的，“后仓现在的活这么重吗？天天加工到这个点？你们那涨不涨工资的？要是涨我家老王倒也想去，谁不想多挣几个钱啊，不像你家，小两口靠你一个人的工资绰绰有余……小柳啊，婶子家的日子不好过，你看看能不能先借我几块钱，等老王下个月发工资就还给你……”
“还还还，还个屁！”
柳大稻正犹豫着要不要掏兜，自家屋里就传出一道怒吼声，“你家日子不好过就早点找条河跳下去算了，省得占一个人的粮食。”
王大妈不乐意了，“你说话咋这么难听呢！”
“还有更难听的。”程芬双手插着腰，“上回的钱拿回来算便宜你们了，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再敢从柳大稻手里骗一分钱，我直接拿着砍刀去拖拉机厂找你家老王问问，问问他要是连婆娘孩子都养不起，干脆离婚算了，别占着坑位不拉屎。”
“你你你，我懒得跟你说。”王大妈气得脸红，转身就回了屋子。
程芬撇撇嘴，她都还没骂过瘾呢。
跟着瞪了眼前的男人一眼，“愣着做什么？进屋啊，天天这么晚回来都饿死我了，赶紧去烧火做饭，成天磨磨蹭蹭像个哑巴，早知道我当初就该死死缠着那个民兵队长，而不是嫁给你这个废物。”
“程芬，你不要太过分了！”柳大稻一脸黑沉，或许是被戳中心里的不满，怒视着面前的人，瞧着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感觉下一秒就要动手大人似得。
然而这种假把式程芬早就习惯，都懒得多说一句，直接拿起边上的一根棍子就朝着他脸上招呼着，完全没想过给他留一点情面，“我过分？你要不是娶了我，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山疙瘩里的玩泥巴呢……”
柳大稻也习惯了，下意识就弯腰一躲，赶紧往边上的灶房跑去，边跑还边放着狠话，“懒得跟你计较，我去做饭！”
程芬啐了一声，拿着棍子就坐在门口不动弹。
不是没察觉到周边邻居的打量，但她根本就不在意，她早就明白顾着脸就得把委屈往心里咽，只有不要脸，憋屈的才是别人。
这是江家两个老东西教给她的道理。
能受用一生的大道理！
不管是谁，哪怕是自己的男人，柳大稻只要说一句重话她一定会用一百句最难听的骂声回应，只要他有动手的倾向，她什么都别想，先动手准没错！
看看现在，先不说他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对象，但上工挣钱的不是她，在家洗衣做饭打扫的也不是她，就连住的这间屋子也不是她弄来的，那她还有什么不满？
过着就是了，反正折腾的那个人不是她。
十几分钟后，柳大稻绷着一张脸将饭菜端进屋，一声不吭将饭碗放下，全程都没搭理人，程芬不在意，端着碗筷就吃了起来，一边吃着还一边嫌弃着，“饭别煮这么硬，说多少次了都没该，你没脑子吗？”
“哪里硬了，我比上回多放了水。”
“那就再放一点。”
“……”
又过了十几分钟，程芬放下碗筷，往他那边推了推，“去洗了。”
柳大稻没动弹。
程芬挑眉，“使唤不动你了？”
柳大稻还是没起身，他迟疑了几秒，说着，“你……那妹子可了不得，拖拉机的人谁不使唤她一声江工？好多人都想着跟她学……”
“打住。”程芬不爱听这些，倒不是多嫉妒江小娥，而是她知道这个男人提这件事的原因，“别想我帮着撮合，我现在连娘家都没回了，更不可能为了你低头卖好，这份工作已经算是你占了便宜，以后也别想从我身上多占其他的便宜。”
柳大稻又黑沉着脸。
程芬嘲讽着道：“也别搞得有多委屈，当初许队长可没欺你骗你，是你自己同意和我搞对象，巴不得赶紧收拾行李进拖拉机厂，柳大稻你像个男人点，自己做出的选择别怪在别人头上。”
这话也能放在她身上。
所以她谁也不恨，因为和柳大稻结婚也是她的选择，没人逼她强迫她，就算看清了柳大稻的真面目她也没后悔的资格，所有苦就该自己往肚子里咽。
谁让她眼瞎，这辈子就没遇到一个好男人。
但有一点好，只要她硬下心，倒也能拿捏着柳大稻这种自尊心极强的人，不管他心里想什么，为了自尊心他就不可能主动找上她娘家的人。
得像许队长那样，明明心里想的不得了，但也得许队长亲自将拖拉机厂的工作主动送上手，他才会摆着一副不想答应却又不得不受下来的样子。
就像现在，不管柳大稻是盯上了江小娥在拖拉机厂的地位还是想跟着她学些手艺，他都不会觍着脸凑上去，而是想让她为他铺好路，然后摆出一副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神色去占便宜。
明明想吃软饭还不承认，虚伪至极。
一想到这里，程芬手就痒了，恨不得往他脸上招呼几下。
“你说什么呢！”柳大稻板着脸，“我没你想得那么不堪，我就是觉得你们终归是一家人，没必要为了一点事闹僵……”
“哈。”程芬笑了，“说我之前想想你自己，不过就是为了一点小事就和家里人断了联系，连结婚的事都没通知一声，你还有脸说我？”
“这不一样……”
“不一样个屁。”程芬打断他的话，直白道：“江小娥那条路子你就别想了，她不是我亲妹子，相处这么多年她也没得过我利，她不欠我的，别说我不愿意去提，就算提了她也不可能答应。”
说完拍了拍桌子，“赶紧收拾，一个大男人不想着自己努力就想着攀关系，柳大稻你要点脸行吗？”
“程芬你说话别这么难……我去收拾。”柳大稻见她扬起手，立马端着碗筷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要是早知道程芬这么疯，他当初……
当初也会接受许队长的建议吧，拖拉机厂的工作，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他就想告诉柳家的人，就算没家里人托举他照样也能过得好。
但人心里就是不知足，有了拖拉机厂的工作后，就忍不住想更多。
想要转正，想着找个机会去学学技术，想着有朝一日其他工人也能叫他一声“柳工”。
但比起这些念想，他更怵程芬。
她真的很癫！
她是真敢对着自己男人下狠手！
要说真打起来，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女人？但他防不住啊，自己的枕边人，谁知道程芬会不会再一次在他熟睡时用绳子将他的手脚绑起来，然后拿着一根和面的擀面杖对着他痛击……
没错，是再一次……
他就是吃过痛才怵，程芬打是真打，不带一点情面。
他都记不清自己偷偷跑了几次卫生院看伤，搞得每次程芬神色稍微一变，他心里就瘆得慌。
“哟，小柳怎么又是你在洗碗啊？”隔壁的王大妈又跑了过来，不过这次明显不敢太大声，而是悄悄凑过来的，估计也是怕了程芬那张嘴。
她小声着，“程芬也太过分了，你又得上工呢还得回家伺候她，她倒是好命，什么活都不用做，光等着你赚钱又伺候了。”
柳大稻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
王大妈眼珠子一转，趁着屋里的程芬没看到，赶紧接着说刚刚的事，“小柳啊，借钱的事……”
“王大妈，钱都是程芬管着的，要不你问问她？”柳大稻其实也不想借，借出去他又不好意思去要，最后自己辛苦挣的钱便宜了外人，谁舍得？
这会他又觉得有个“癫”点的媳妇好，起码能挡住像王大妈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