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笨拙, 说着挽留的?话,杜香梅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起?从前和女儿一起?过生日的?时候,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这么多年没再过过生日, 她一个人太久太久了, 不会有人邀请她的?, 她是个劳改犯、危险分子, 只能缩在小?房间?里。
叶满走过来,拿掉她的?包,仓促地低低说:“快进去吧。”
他怕别人拒绝时就会用?这样急的?语气?。
杜香梅露出一个笑, 低头擦擦脸,说:“那我再去榨点果汁。”
叶满刚要说话,门铃响了。
打?开一看,是鲁长安。
他手上拿着个礼品盒, 进来就豪气?地昂头:“叶老板, 生日快乐,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叶满连忙接过来,连连道谢,请他进来。
韩竞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看向门口。
门还没还关,又有人到了。
门口站着五个人,最前面?的?是吕达。
他递上礼物, 跟叶满说:“小?叶,生日快乐。”
叶满呆呆看他,又看他身?后的?人。
他每一个都认识,在初中时他就认识他们, 吕达的?朋友们,一起?做喜剧的?队伍。
这么多年过去,有的?人已经很?久不见,有的?人还在网络上活跃,可他又一次见他们在一起?,竟然越过屏幕,来到了他的?面?前,笑着向他打?招呼。
“你们……”他喉咙哽了一下,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他喃喃说:“好久不见。”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莫名?其妙,说:“我是说……”
“好久不见。”吕达后面?的?几个人笑着叫他:“小?叶。”
这是叶满过得?最像生日的?一个生日,激动到他好几次想哭。醉酒的?眼睛一个一个看过他们的?脸,韩竞和吕达交谈和睦,看上去很?合得?来。
杜阿姨也和他们说着话,偶尔会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是做喜剧的?,说话真的?很?有趣。
他撑腮看着他们,看他们带了吉他和小?提琴,围坐在沙发上唱歌。
叶满坐在他们中间?。
年少?时他也是看着吕达这样唱歌,坐在阴暗的?网吧里,把他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
他怕错过这次再没机会,用?手机录,可他醉了,手机没拿稳,差点掉到地上。
一只手敏捷地捞住,递还给他。
“汤硕。”叶满准确无误叫出青年的?名?字,紧张害羞地说:“我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你们,一会儿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汤硕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高度近视,眼睛有些变形,额头的?头发也有点秃,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帅得?清清朗朗,有很?多姑娘喜欢他。
“没问题,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我们,时间?过了那么久,我们也散了很?久了。”他温和地笑笑,略有深意地说:“吕达是因为?你才回来的?。”
“小?满,”韩竞“恰巧”路过,把他的?酒拿开,放下一杯果汁,说:“喝这个。”
叶满仰头看他,醉酒动荡的?世界里,他只看得?见韩竞,也只记得?住韩竞了。
“韩竞,”叶满说:“我比你小?九岁。”
韩竞眸色转深,撑着叶满肩后的?沙发,把他拢在身?前,欠身?看他。
“什?么意思?”他姿态慵懒痞气?,有些挑衅的?意思。他现在对年龄很?敏感。
叶满睁着猫似的?圆眼睛,特别认真,好像经过很?多次深思熟虑才说出这句话,他说:“以后我给你养老。”
韩竞:“……”
鲁长安竖着耳朵听八卦,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韩竞注视他的?眸子,语气?有些危险地说:“养老?”
叶满仰望着他,眼睛里聚着明亮的?光,自以为?很?小?声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香格里拉你为?我转经那一天就开始喜欢你了。”
韩竞的?情绪轻而?易举被他安抚。
叶满还在犯规,可爱地说:“你别告诉别人。”
所有人都听见了,但叶满酒量不行,早就断片了,根本无暇留意别人。
他倒在韩竞怀里,沉沉闭上眼睛。
27岁生日的?最后几分钟,叶满从韩竞怀里醒过来,身?上穿着睡衣,清清爽爽。
卧室里很?安静,外面?也没声音,客人们都已经走了。
他口渴,努力爬起?来,要下床,然而?手脚无力。
小?台灯忽然亮起?来,韩竞把床头的?水杯递给他。
他一怔,握着水杯的?手顿住,困惑迷茫地望向躺在身?边的?人。
他身?边怎么会有人?谁递给他的??
看清韩竞的?脸,他终于反应过来,心落了地。不是坠入孤独虚无,而?是切切实实被托住了。
他喝醉了醒过来,有人陪他,给他倒水……这是以前只存在幻想的?场景,大多数时候醒来,他只有自己。
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酸楚、疼痛、快乐、悸动……他这个人是混乱的?,很?难分清疼痛和快乐,但他恋痛,所以这样的滋味儿很上瘾。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他抓抓头发,呆呆地说:“吕达呢?”
韩竞:“他们回去了,放心吧。”
“我都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叶满继续喝水,水是温热的?。
韩竞轻微打?了个哈欠:“没事,都收拾好了。”
叶满躺下,闭上眼,隔了会儿,他说:“哥,我没跟你说过,我在香格里拉转经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醉酒情绪起?伏大,叶满忽然有点委屈,带着鼻音说:“我忽然间?就感觉这一生很?短,太短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我真想……真是希望,能早一点遇见你。”
韩竞的?手轻轻覆在叶满跳动的?心脏上,低声说:“我早就这样想过很?多回了。”
韩竞知道自己正被这个人爱着。他从来没有执着过“爱”,他觉得?爱与被爱是顺其自然的?,他拿得?起?放得?下。
但这会儿他忽然察觉了自己的?异常,他开始纠结,开始放不下,开始想要被更深地爱着,想要这个破碎的?人全部的?感情。叶满是支离破碎的?,假如他是一块块被打?碎的?镜子,那韩竞希望那每一块碎掉的?镜子里都有自己。
他开始被叶满感染得?变得?浓烈、执着,不知不觉更加霸道,想要他梦里也有自己。
年轻时他能跨越山河去见恋人,也能在对方说分开时说放下就放下。
现在叶满要是说分开,他会用?尽手段把他留下,跟他纠缠。
时间?滴滴答答走过零点。
叶满翻了个身?,面?向他,好奇地开口:“嗳,假如我们在很?久以前就遇见,你希望是哪个阶段?”
韩竞:“你很?小?的?时候,我路过你家门口,把你绑上车。”
叶满做梦了。
一个混乱的?梦,梦里他在家门口玩,忽然开来一辆车,他被人贩子拐跑了。
他大声哭,哭啊哭,然后看见开车的?人是韩竞。
他立刻安稳下来,问韩竞:“你抓我干什?么?”
韩竞说:“抓你去无人区陪我。”
他跟着韩竞一起?上路,卡车开在长长公路上,年幼的?他觉得?自己是侠客,在冒险。
他问韩竞:“我们什?么时候到无人区啊?”
韩竞说:“前面?就到了。”
“说什?么呢?”韩竞轻声问。
梦和现实交错,叶满睡着的?眼珠不停转动,对正开车的?韩竞说:“那个人是谁啊?”
韩竞说:“那是侯俊。”
叶满好奇地看着站在路边、卡车飞速掠过的?人,说:“你怎么不停车?”
韩竞说:“他已经死了。”
叶满死死盯着后视镜,后视镜里出现一辆红卡车,以非常快的?速度冲上公路,向侯俊碾去。
那个他看不清脸的?影子顿时卷入车底,血肉模糊。
他猛地挣扎一下,惊恐叫到:“韩竞!”
韩竞把叶满额头的?发撩起?,试他的?体温,说:“我在。”
叶满盯着那辆车上下来的?人,那是个不像人形的?怪物,它有四五米高,身?体和米其林轮胎一样一节一节,他转头看向自己,那肥胖的?脖子上有一条清晰地黑色纹身?——双头蛇!
“韩竞……”叶满醒不过来,喃喃道:“你别哭啊。”
韩竞怔住。
小?小?的?手压在韩竞的?手上,他说:“我会帮你的?。”
韩竞的?手压在叶满的?额头,哄道:“小?满,我没哭。”
韩竞几乎不哭,他爸妈说他小?时候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他很?少?哭。
有记忆以来,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母亲过世,一次是找到父亲遗体时,一次是因为?侯俊,还有一次,叶满在他面?前生生从大楼跳了下去。
叶满说:“我会帮你的?……”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
韩竞好端端在他眼前,黑眼珠被阳光照得?透亮,那张高眉深目异域特点的?脸帅得?他呼吸一顿。
姥姥说:做梦胡捣鬼,出了太阳化汪水。
梦是假的?,太阳照在身?上就化掉了。
他头发微微乱,圆眼睛弯起?月牙儿:“早安。”
韩竞慵懒地和他对视:“我一会儿要去找鲁长安,你和我一起?还是自己玩?”
韩奇奇扒在床边摇尾巴,等叶满起?床。
阳光均匀地晒在大床上,毛毯的?绒毛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