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也不知道和桃子有没有关系。
学校老师没提过她。
云凝问:“刚刚提到孙有德,你似乎不太开心。”
杨语眉宇间再次出现厌恶之色,她把烟头狠狠怼进烟灰缸,用力碾压,“他是我的班主任,特别恶心的人。家里有钱的,他就笑脸相迎,家里没钱的,他就往死里欺负,什么脏活累活都给我们。”
比如打扫卫生。
现在没有清洁工,二中的卫生要由学生来打扫,每个班级负责的区域不同,每个月轮换。
扫操场时还好,如果轮到扫厕所,就是非常难受的活儿了。
学校都是旱厕。
孙有德会把打扫旱厕的活儿交给不喜欢的学生,比如杨语。
再比如,学校里印不起那么多卷子,他就把为数不多的卷子分给固定几个孩子,其他人都要手抄。
杨语最开始不懂,后来才知道,那几个孩子是定期往孙有德家送东西的。
明明只是个初中老师,却好像有多大的权利。
“我们学校就这么一个败类,让我给赶上了,我能烦?”杨语丢掉烟头,死死攥着拳,板着脸说,“他经常骂我,骂得特别难听,说我懒,像资本家的小姐,说我脸皮厚,是乌龟王八蛋,还说我……”
杨语看向云凝,似乎难以启齿。
云凝说:“张超是警察,你放心说。”
杨语犹豫道:“他说我……说我是没人要的货色,丢到大街上也……”
“这个孙有德,怎么能对学生说这种话?!”张超还没见过如此猖狂的老师。
想到上次孙有德闹进派出所,张超都有些后悔让孙有德轻轻松松离开。
怎么也该扒他一层皮!
杨语疲惫地向后靠去。
她嫁出来后很少回大院,对她来说,大院里没什么美好的回忆。
云凝看出她的不适,感谢过后,带陆凌和张超离开。
三人一边往回走一边讨论。
张超说:“薛永兴害怕孙有德,会不会只是因为……他这个人比较可怕?这种老师只有他一个吧?害怕他很正常。”
又是语文老师,又是邻居,天天接触,不怕才怪。
云凝若有所思,“那薛永兴的心理还真挺脆弱。”
“唉,也是他倒霉,像孙有德这种人,就不配做老师,学校也真是的,居然让他安安稳稳地退休了。”
云凝说:“桃子的死,你知道吗?”
“这我得回所里翻翻卷宗,大院里没那么太平,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出事时我还没来,记不住很正常!”
云凝幽幽道:“我在期刊阅览室工作的时间也不长……”
张超:“!!”
他向陆凌求助,“我是正常人的记忆力,对吗?正常人都不会背卷宗的,对吗?”
陆凌犹豫片刻,问:“要和我比吗?”
张超:“……”
差点儿忘了,这家伙也是被各个所争抢的狠角色。
张超抬头仰望夜空。
他无数遍地质疑自己,他就真那么不堪?!
一分钟后,张超得出结论。
他的确做错了。
他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不该和这两个人待在一起!
时间太晚,张超回所里找档案,他今晚本来就值夜班。
云凝和陆凌回家。
距离考试还有五天,云凝重新调整了突击计划,希望薛永兴今天能放下心结为自己争取岗位。
齐慈认识的老师多,帮忙打听桃子的情况。
桃子全名陶恬,父母都在食堂工作。
她初二那年意外落水身亡。
齐慈说:“我打听了,她家里人现在不怎么提她,两个妹妹都嫁人了,父母跟着哥哥在大院里住,这么久了,都淡了。我打电话过去,那边的人帮我找他们接电话,我说陶恬的名字,他们都没反应过来。”
好像都不认识陶恬了。
齐慈很唏嘘。
陶恬去世才几年?就被所有人遗忘。
云凝道:“张警官说,陶恬的死的确是意外,她跑得太快了,踩到不稳的石块,不小心掉进河里。”
“没人看到吗?”
云凝正要摇头,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话筒中传来张超激动的声音,“神了!桃子的事,我问了我师父!我师父说当时还问了一个人,还没做口供!你猜那人是谁!”
云凝按了免提,齐慈几人都能听到张超的声音。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摇头,“猜不出来。”
云凝思忖道:“难道是薛永兴?”
张超:“……”
一点儿惊喜都没了。
张超嘀嘀咕咕道:“你比我聪明呗,你都想到了,我居然没想到,我还是警察,这派出所的活儿是一点儿都做不了……回去我就辞职。”
云凝沉默片刻,说:“我开的免提。”
齐慈:“哈喽张警官,我什么都听到了哦。”
邵珍道:“我们云凝是比较聪明,张警官你别着急。”
孟海认真分析道:“辞职就得回家种地,回家种地的收入整体来说不如留在派出所,所以……”
邵珍和齐慈把孟海带走。
这孩子脑子里只有种地!
白长着一张清秀的脸了!
张超解释道:“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薛永兴是孩子,他父亲说,薛永兴目击陶恬落水,后来又去救人,受了很大的刺激,不让我们问话。这事只有我师父和两个老警察知道,卷宗上记得不全。”
陶恬落水时,薛永兴亲眼看到了?
挂断电话,几人讨论起陶恬的案子,但都讨论不出所以然来。
对于搞不明白的事情,齐慈果断放弃,“当务之急还是赚到这5块钱,哦不,是让薛永兴去上课。”
邵珍问:“你有方法?”
“当然,”齐慈说,“就去告诉薛永兴,只要他去上课,我就给他5块钱,用钱砸晕他。”
云凝:“……”
邵珍道:“合着咱不赚钱,还要倒贴钱?”
齐慈信心满满,“钱是万能的,咱要的只是把事情做成,钱重要吗?!”
邵珍面无表情。
齐慈看向孟海,“钱重要吗!”
他最后看向云凝,“重要吗!”
三人一起点头。
钱都不重要,还有什么重要的!
齐慈:“俗!”
不俗的齐慈的提议被否决,他兴致缺缺,“你们还有办法?”
云凝说:“今晚再去他家看看呗,我提前联系薛叔叔。”
齐慈摊手,“咱们什么都没查明白,不知道薛永兴的心结,难,去了也是白去。”
邵珍没有附和齐慈,但有同样的忧虑。
她忧虑完才忽然想到,这好像不是她的事,她已经进11所了。
邵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只是喜欢跟大家一起做一件事情,很有成就感。
不用考虑家庭,不用考虑丈夫儿子,没有任何目的,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一件事。
云凝问邵珍,“你也不看好?”
邵珍险些把真心话说出来,她及时刹住车,“看好,绝对看好!”
才怪了。
*
晚上下班,云凝直接去了筒子楼,薛永兴的家。
她在楼梯口正巧遇到拎着马扎凳往外走的孙有德,二人对视,孙有德沉着脸继续往外走。
云凝摸了摸手臂,刀伤很浅,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当时只是举着刀吓唬人,没想真砍。
但薛永兴情绪激动,直愣愣地往刀上撞,云凝才会受伤。
陶恬的死,会与孙有德有关吗?
云凝走到薛家门口,敲了敲门。
薛父今天加班,在云凝的要求下,他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云凝,让她直接开门进去。
云凝自己过来,薛永兴不会搭理她的。
云凝走进爷俩的小家,薛永兴仍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留意到茶几上堆着一些衣服扣子,角落还有一台缝纫机。
云凝想起薛父的描述,有了想法。
云凝直接用钥匙打开薛永兴的房门。
薛永兴果然在房间,正看着一块布料愣神。
这布料极为普通,是人家裁剪过的剩料,被薛永兴捡了回来。
薛永兴一看到云凝,面容惊恐,下意识看向云凝的手臂,然后往床上躲。
云凝轻声道:“不是所有老师都和孙有德一样,相老师对你不好吗?”
手忙脚乱的薛永兴停了下来,看向云凝。
云凝故作苦恼,“我是来请你回去上课的,如果你不去,其他几个人也不能上课,没法应付几天后的考试怎么办?唉,她们几个人都特别爱学习,其中一个女生,父母早就想让她辍学了,她成绩好,老师保她读的高中,原本很有希望考上大学,但高考前一晚被父母锁在房间里,高考考了几天,她就被锁了几天,出来后一切都结束了,其他人拿录取通知书,她只能穿上嫁衣嫁人。”
薛永兴目光茫然。
云凝叹息道:“好不容易有一次能进11所的机会,现在又要耽误了……”
云凝说完,没有回避,直视着薛永兴。
薛永兴无措地挪开目光,可不管他看哪里,云凝的目光都会追着他走。
薛永兴只能低下头,双手不安地摩挲裤缝。
云凝说:“还有你爸,为了你,也很辛苦吧?他说了,他已经做好养你一辈子的准备,你真想一辈子都靠他吗?我倒是不担心你,主要是担心你爸,他到了该休息的年纪了。”
云凝意有所指。
房间内安静无声,对薛永兴来说,这无疑是最难熬的。
两分钟后,薛永兴朝外走去。
云凝问:“你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