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连忙爬起来, 用刀子轻轻割断跟韩竞手腕上拴的毛线,扯过大衣往身上套,边跟住她边提靴子, 脚步跌跌撞撞, 就像刚刚买到她的信, 孩童时的叶满跟上她的虚影时一样?。
清晨, 新生的阳光笼罩在羊圈和毡房上, 毡房、松桦、河流、雪山都泛起淡淡的金色,除了羊群偶尔传来的叫声,这里静得能听?到雪压落松枝的声音, 美得仿佛静态画卷。
温暖的朝阳渐渐唤醒他还混沌的大脑,仿佛忽然之?间他就出?现在了这里。他的足迹正踏在祖国最西的一处低海拔河谷,冬牧场的雪平整松软,金灿灿的羊群踩着过去, 留下一瓣瓣蹄印, 像夜遗失的月亮。
谭英正在解开那?两只牦牛, 那?双手粗糙有力?,将绳子上的雪捋掉,再将绑得严严实实的绳子松开, 那?两只黑牦牛就乖乖站着, 不跑也不动。
叶满走过去,谭英把一条绳子交给他。
叶满懵懂接过。
谭英:“你骑这头。”
那?黑脸牦牛慢吞吞转头,淡淡的眼?睛瞟了叶满一眼?, 叶满咽咽口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听?韩竞说过一个事儿,说在无人区里,一只野牦牛用角将一个人撞死了, 撞了个对穿,然后?那?人就卡在牦牛角上,直至腐烂,牦牛也因为人在角上吃不了草,最后?饿死,最后?被人发现时两个骨架子粘在一起,那?人还在牦牛角上挂着。
这太恐怖了。
叶满的脑回路一向?崎岖,眨眼?就想到了自?己像风筝一样?挂在牦牛角上跟它在雪地里流浪,韩竞在雪山深处找到自?己的时候自?己哭着跟他说自?己已经和牦牛融为一体?了,他现在是半人牛,已经没?办法跟他在一起了。
“我、我不敢。”好在,叶满现在已经不会勉强自?己了,说:“我没?骑过,害怕。”
谭英:“会骑马吗?”
叶满:“……小时候家里养过马。”
谭英抬手,手指放在唇边,对着雪地吹了一声哨响。
转瞬,一匹矫健的黑马从松林中踏雪而来,马蹄溅起的飞雪在朝阳下仿佛碎金,俊得让人屏息。
然而那?马并没?有像想象中乖乖停在谭英身边,而是直奔叶满而来,马蹄高高扬起,像是要踹人,叶满吓了一大跳,连忙后?退。
马看起来很兴奋,刚刚落下,上半身又高高跃起,重重将雪砸了个坑,脸一直往他面前凑,叶满连忙往那?黑脸牦牛身后?躲,不管马怎么撒欢儿那?牦牛都一动不动。
那?么一对比,这牦牛堪称得上一句腼腆稳重。
“我骑牦牛。”叶满果断说。
兴奋的马被赶走,叶满试着碰了碰牦牛,牦牛没?动。
他抱着牦牛的脖子往上爬,牦牛稳如泰山。
谭英说:“这一只脾气很好,不用怕。”
于是,叶满骑着牦牛上路了。
脚印慢慢离开毡房,去往雪山的方向?。
其实谭英又逗他了,巡边员不是普通人都可以做的,他们?必须是经过专业的培训和认证,了解这边的民族文化和语言,而生活在这里的塔吉克族人、柯尔克孜族人世代守卫国门,已经形成了传统。
谭英说,她通过了培训和认证,在这里巡边已经很多年?了,在接待过他们?的到来后?,过几天她就要开始巡边任务,这一次去就是一个月,要在雪山里穿行,沿着边境线行走。
叶满骑的牦牛很温顺,几乎不用叶满指挥,它就稳健地开启了自?动跟随模式,跟着谭英的那?头牦牛走向?冰山里。
叶满抚摸它刚硬的毛,抬头看眼?前的雪山,前后?无人,风雪加身,他们?只在雪山附近巡逻,这是叶满这样?的普通人能到达的最远位置,边境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去的。
路上遇见冬牧场的牧民,隔着水流热情地跟谭英喊话?、打招呼。
叶满好奇地观察着谭英的生活,看到她隔水对着那?人摆摆手,也不多话?。
河水边结了冰,仍有人来取水,这里的生活宁静而原始。山坡下松树林翠绿染着白雪,有马群在底下吃草,悠闲漫步。
他跟着谭英越走越远,慢慢远离冬牧场,进了山。
他没?问任何问题,谭英也不说为什么只带他走,就这样?跟她走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对谭英说了小羊嚼了信,说了他开始旅行,说见到的她的家人朋友们?,这是除了韩竞,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说那?么多的话?。
谭英静静听?着他说,用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眸子盯着他看,认真而专注。
如果人一生说的字数是有限的,说完那?些话?就会死掉,那?也没?关系,叶满愿意在谭英面前花费很多生命。
他们?白天会顶着风雪前行,叶满粗浅地体验到了巡边员的不易,晚上他们就在背风处搭帐篷,守在灯下烤火吃馕。
雪山很静,静到能听?到自?己灵魂的声响,澄澈的、毫无杂念的、孤独却踏实的……谭英这些年过得是这样的生活吗?
叶满在出?门前已经带上了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他的药、他的笔记本、他的小猪熊。
帐篷里,他拉开背包,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谭英,他望着那个上了年岁的寡言女人,说:“我记性不好,把事情都记在了里面,想着等有一天找到你,拿给你看。”
他简单说着——
“梅朵吉的信里本来有一副绿松石项链,那?是她给你的生日礼物?,但是我买信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和医生还在等你,他托我带话?:山上那?棵树又长了几圈年?轮,你答应为我写?的诗写?完了吗?”
“操老能还在那?个地方开小卖部,他一辈子没?再离开贵州。”
“李东雨说,他怨恨过世界上的所有人,除了你。”
“苗秀妍做了医生,很多人找她看病,她后?来又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可我没?找到你,就把信还给她了。”
“广东的吴敏宜她和阿祖结婚了,有了两个孩子,她开了家猪脚饭店,期待如果有一天你回去,她请你吃。”
“我帮福建的外婆找到了她的战友,她现在和当初你在广东救的孩子去了香港,她有时候睡着时会念你的名字,想你回去看看她。”
“裴先生在做慈善,我没?见过他,但是他应该过得不错,他托我转告你,河北的几个老人……过世了。东北的顾警官已经退休了,她嘱咐我如果找到你给她去个信儿。”
叶满裹着羊毛毡子,倒是不冷,只是觉得浑身疲倦,外面天寒地冻,他们?正坐在雪山里的一叶小小帐篷里,谭英接过了他的笔记本,随手翻开。
雪山就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许久许久之?后?,叶满吃了药,蜷缩着躺下。
他透过燎动的火光怔怔望着谭英,那?个被许多人爱着的人,听?见自?己问:“当初为什么离开啊?”
意识模糊里,他听?到谭英平静地说:“我那?时病了,累了。”
也没?处可留了,叶满已经想明白了,2000年?前后?她的悬赏金就到了一百万,她没?处能长久停留了。
叶满慢慢闭上了眼?睛。
“啊。”他忽然说。
谭英抬眸看他。
叶满:“还有我想和你说的话?。”
他轻轻说:“你的来路就像蝴蝶过沧海。”
没?有话?回应。
良久,谭英翻动纸张的声音再次传来,叶满半梦半醒间,来路上哈桑的话?仍然萦绕在耳边。
……
他在十年?前,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谭英,她从很远的地方来,住了哈桑喜欢的哈萨克姑娘阿依莎家的房子,阿依莎一家搬去哈萨克斯坦了,他那?时很难过。
那?个家里重新住人,他觉得很好奇,跑去远远见过她几次,她身体?看起来很虚弱,总是郁郁寡欢,不和人交流。
她住在荒废的房子里,有时候他们?一群小孩子偷偷跑过去,从窗户空隙偷看她,时常会看到她坐在桌边写?字,奇怪极了。
他好奇她是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这里,问过大人们?,大人们?说她买下了那?个房子。
后?来她买了三只羊,一只公羊和两只母羊,只为了喝羊奶。
但她不会挤羊奶,每一次都用刀子威胁羊不要动,但是羊往往会踹她一脚,并嘲讽地撅屁股在她的小盆里留下一串黑珍珠,撒欢跑走。
他们?都站在墙外大声笑话?她。
牧民们?从夏牧场转场去了冬牧场,哈桑也去了,第?二年?春季冰雪消融,他再回夏牧场,她还在那?里,但是看起来壮实了很多。
她会挤羊奶了,他们?没?的笑,有时候会找她说话?,可她不理会他们?,像是心事重重,又像是已经把这一生所有的话?说尽,不再有言语的渴望。
后?来很长一阵子没?见她,再见她时,她成了一名巡边员。
哈桑认得她,但是不熟悉,也并不放在心上,直至多年?后?在网络上,他看到了她的名字,知道了一些她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是一册史书,背脊就是书脊,脸上的皱纹就是书页。
谭英的史书应当是一本英雄史,她的前半生为失孤的人寻家,后?半生为祖国守卫国门。
她是侠客,她是将军。
在第?四天早上,韩竞终于等到了叶满回来。
那?时哈桑已经离开了,韩竞独自?在冬牧场折断的路牌前等了他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