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几人追下楼,没看到晁棕的影子,楼下传来骚动声,“这是谁啊,晕了?”
她继续往楼下跑。
晁棕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有好几个人围着,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扶起来。
云凝两步跳下台阶,“等等,别骨折了,医院能来接人吗?”
救护车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711职工医院也没有能派出来的车。
云凝几人把晁棕送到医院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晁棕慢慢睁开眼,看到破旧的天花板。
再往旁边看,有张病床,上面没人。
晁棕抬起手腕,看到输液针。
晁棕拧起眉,他还有很多工作没做,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刚稍微动了动,就听到齐慈暴躁的声音,“躺下!不准动!”
云凝拎着饭盒走进来,无奈道:“你也太不顾自己的身体了,怎么做到营养不良的?还有低血糖。”
齐慈感慨道:“这年头还有人吃不上饭?”
病房其他人看向齐慈。
在齐慈被群殴前,云凝把他拽走。
齐慈:“呜,我说的是实话,你捂我嘴……”
云凝面无表情道:“我担心我们之中会增加一个病号。”
被打的。
邵珍给晁棕削苹果,“怎么会一直吃不上饭呢?你的工资比我高啊,要养家?”
孟海道:“他还没娶妻生子。”
晁棕摸了摸摔伤的头,“没时间吃饭,每天都是随便垫几口,垫出毛病了。”
齐慈很不理解,“再忙也不能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你实话说,是不是没钱了。”
晁棕沉默片刻,说:“我出身不好,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赶上他们。你们不会明白,出身有多重要。”
孟海说:“我家里很穷,我是从乡下来的。”
晁棕摇头,“这不一样。”
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云凝是大院的孩子,父母是工人。
邵珍家里的条件不如云凝,但身份差不多。
齐慈就更不用说了,谁见了齐校长都要客客气气的。
就连孟海,晁棕也会羡慕他,清清白白的农民。
齐慈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担心你的身份,追不上他们……哎,你为什么不说追不上我,我家里条件也不错啊。”
晁棕认真看了齐慈一会儿,为难道:“条件要好,自身的能力也要有……”
齐慈骄傲道:“我就是又有才华又有条件的典型。”
晁棕:“……”
齐慈:“……”
他嫌弃他的能力?!
齐慈:“让他饿死!把饭丢出去!!”
晁棕的出身是他的心结。
在物质上,家里从没缺过他什么,但是精神上十分贫瘠。
他的父母只认钱,一心想着逃出去过逍遥日子。
后来也的确抛下他跑了。
他不同意一起离开,父母就没再管过他。
小的时候没少因为出身挨骂。
他没有朋友,没人和他来往,邻居们也不愿意搭理他们家。
一来他们的身份不好,二来,他父母为人也一般。
晁棕只能看着其他小朋友们在一起玩儿。
尤其是他的邻居,每次看到他都要皱着眉走开,好像遇见他就会沾上霉运。
长大后,成人体面,不会直白地说出来,但真要谈心,所有人都敬而远之。
所以晁棕要留在大院,要做出成绩给他们看看。
云凝递给他盒饭,又给了他一袋冰糖,“你低血糖,平时就要备好了。不能再折腾自己了,休息够了再回去上班吧。”
“这不行,”晁棕蹙眉,“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全所都在忙,我怎么能休息?难道你不知道……”
晁棕看向周围。
他住的不是单人病房,还有其他人在。
晁棕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的,日期很接近了,我要等成功后再休息。”
云凝说:“医生说了,你必须休息,你身体底子太差,慢性病很多,又是气管炎又是神经痛,现在还有营养不良。如果你继续熬下去,亏空大了,就补不回来了。你先住几天院,到了日子,说不定还能赶回去。”
在云凝的坚持下,晁棕才勉强答应住院。
但看他随时都有可能偷偷溜走的样子,云凝和其他人商量轮流照顾晁棕。
云凝和邵珍是女人,性别上不太方便,四人决定分成两组。
于是在分配搭档的问题上,两人产生争执。
孟海:“云凝长得更好看,看着就赏心悦目,你比较花心,喜欢好看的女孩。”
齐慈:“她不仅好看,头脑也灵活,你平时最喜欢问她题目,现在也能继续问。”
孟海:“你来。”
齐慈:“你来!”
云凝双手握拳,压着怒意问道:“你们就……没人愿意和我一组?!”
是夸她还是损她?!
两人吓得一起讪笑,“我们当然愿意了,就是……”
云凝被陆工照顾得太好,所有家务都不需要做,看起来不太会照顾人的样子。
齐慈痛心疾首,“我是为晁棕考虑,我都不敢想象,咱们一个大少爷一个大小姐,该怎么照顾人。”
云凝说:“那就我和孟海吧。”
孟海脸色惨白。
云凝:“放心,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会照顾病人。”
她可把生病的自己照顾得很好呢。
孟海面如死灰。
完了,一切都完了!
晁棕沉默地看着四个人打打闹闹。
他从来没有关系要好的朋友。
小孩子不懂这些,但家长会叮嘱他们——离晁棕远一点儿。
远一点,再远一点。
这句话像是魔咒,困住了晁棕的一切。
第一晚,齐慈和邵珍留下。
就像齐慈想的,邵珍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弄明白。他不需要动脑思考,邵珍说什么,他做什么就是了。
晁棕道:“你们真的不用这样。”
“用得用的,肯定用,”齐慈说,“你啊,心理太脆弱,我们不守着你,你肯定要逃跑。”
晁棕还是摇头,“你不会理解的。”
“或许能理解一点儿?”齐慈用叉子叉起切成块的苹果,递到晁棕嘴边,回忆道,“我的日子也很辛苦,我爸妈都是大学生,他们就觉得我也该学习好,周围人也这样想,但我就是学得差嘛……好吧,我就是不愿意学习,我爸就开始和我冷战,整整五年,都没和我说过几句话,你都不知道,我每天都心惊胆战的,每天都不开心。”
晁棕看着齐慈递过来的苹果,犹豫片刻,不忍心让齐慈下不来台,张嘴要吃。
齐慈收回苹果,放进自己嘴里,惊喜道:“真甜。”
晁棕:“……”
他问:“你和你爸妈感情不好,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问题?”
齐慈:“啊?”
*
火箭发射工作还在积极准备中。
在车间制造的所有大件小件都要运到发射中心。
核心成员都已赶到位于西北方向的发射中心,去那边光是坐火车就要30个小时。
所里的高层走了近一半,陆凌也在发射中心。
云凝虽然在后世见过火箭发射,但还是想亲眼看到三代火箭发射,她为此投入不小的精力呢。
羡慕陆凌,能亲眼见证。
翌日,云凝先找到主任,说明晁棕的情况。
主任答应即便晁棕来上班,也会把他赶走。
云凝回到办公室。
所里已经很久没开会了,王志几人都在发射中心。
她只是边缘人物,工程师都算不上,只能算工人,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云凝还是放心不下,曾经出现过的错误不会再出现了吧?
还有yf-75,如果只是把yf-75提前做出来,进展太慢,是不是能把后续几个版本都融合进来?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能直接照搬现成的数据,要自己计算。
云凝偷偷摸摸走到机房。
留在所里的领导都是云凝不熟悉的,她没办法请示,只能去拜托机房管理员。
然而她刚敲门,万杰就从管理员的办公室走出来。
云凝:“……”
冤家路窄。
万杰一看到云凝便皱眉。
靠山们都不在,现在11所是万杰当家,云凝老老实实地打招呼,“万所好。”
万杰看了看身后的机房,眉头皱得更紧,“你来机房做什么?”
云凝张口就来,“万所,我是来参观的,听说咱们所里的计算机是最先进的,我想瞻仰瞻仰。”
万杰板起脸,“只有重点项目才能使用计算机,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入。”
他看着眼前的“闲杂人等”,虽然对方什么话都没说,但他还是恼火。
想到儿子的事,万杰就生气!
到现在他都没对云凝说几句重话,都算他脾气好!
云凝知道,和万杰硬碰硬是不明智的,她只能先离开。
可惜了,现在那几台计算机都没人用呢。
万杰沉着脸回到办公室。
自从儿子出事,他的工作也不顺心。
严打抓得厉害,那小子猥亵女童,连带着其他人看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顺眼。
好像都是他教的!
和他有关系吗?他妻子才负责教育孩子!
正烦着,电话响了起来。
办公室的座机没有来电显示,万劫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便笑容满面道:“你好。”
电话里传来寇茂杰的声音。
万杰立刻坐得笔直。
寇茂杰虽然是八院的,但几个大院都有合作,只是分工不同,寇茂杰对万杰来说也是领导。
寇茂杰说了几句话,万杰全神贯注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