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夜袭(下)

2025-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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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章痛苦的惨叫声在山谷间迴荡著,李泽岳神情依旧平静,看都没向那处看上一眼,只是向北蛮使团残破的车队走去。

赵离拿著定北刀在地上的尸首间拨弄著,眉头紧皱,似乎在寻找什么。

“怎么了?”

李泽岳挑了挑眉头,走到他身边。

赵离嘆了口气,道:“我找了半天,尸体都翻了个遍,就是没找到吾杨。”

“你傻了,吾杨都让你揍成废人了,估计到现在都没醒过来,肯定得在马车里躺著呢。”

李泽岳扭头看向被箭雨射成筛子的破碎马车,闭上眼睛,默默打开了魂力领域。

五米之內,风声虫鸣、草木摇晃,皆在他的注视之中。

“嗯……这边没有。”

在赵离眼中,李泽岳突然闭上眼睛,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莫名其妙向后面走去。

赵离连忙跟了上去。

镇抚司探子们已经在整理尸首了,此处位於山谷,直接焚尸会引发山火,他们要把这些尸首运到空旷的地方再行处理。

使团有近十辆马车,此时大多破破烂烂,赵离跟在李泽岳身后,来到一辆只剩两块破木板和车轮的马车旁。

赵离愣了一下,隨后伸手掀开了压在车轮上的木板。

果然,一个浑身缠著绷带脸色煞白的年轻人静静地躺在下面,胳膊和大腿上各插了一根弓箭,血液潺潺流出,已经深深浸透在泥土里。

“这,他还活著吗?”

赵离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

李泽岳一把將吾杨从地上拽了起来,用手指试了试他的鼻息。

“嗯……还活著,不过离死不远了。”

说著,李泽岳又重新把这傢伙扔在了地上,看了眼赵离,道:“交给你了。”

赵离愣了一下,连忙道:“你不亲手了结他吗?”

吾杨的父亲吾侗在陛下御驾亲征时曾入京刺杀过皇后,李泽岳与他有著血海深仇。

月下,李泽岳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朝远处走去。

“要报仇还是找原主吧,杀这傢伙怪跌份儿的。

更何况,单论仇恨的话,你定北军与吾家征南军的仇可比我大多了。”

……

“怎么样了?”

山谷外,有一袭红衣在月下等待著。

李泽岳慢慢走到了她的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赵清遥的小手。

“都解决了,衙门的人在里面清理战场。”

赵清遥轻点了下脑袋,眼睛看向情绪有些不高的李泽岳,握了握他的手,问道:“你怎得了?”

李泽岳略显萧索地嘆了口气,沉默两秒,还是开口道:

“从白天见到那叫吾杨的北蛮子开始,我就忍不住想起母后那年遇刺的事情。

虽然那次她被咱师傅救了下来,有惊无险,但没过几年,她还是因病去世了。

我在想,母后病逝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赵清遥愣住了,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张总是温柔地笑著的美丽面庞。

她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宽慰几句,却见李泽岳摇了摇脑袋,似乎想要把这些事情甩出脑海。

“唉。”

父皇闭口不谈,太子沉默不语,全天下都已然盖棺定论的事情,他此时自己再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赵离出来了。”

李泽岳扯了扯赵清遥的小手,两人朝山谷看去。

那一袭黑衣的赵离提著定北刀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走吧。”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隨后向官道远处走去。

夜幕下,有赵家老僕驾著一辆马车,在三人背后慢慢悠悠地跟著。

李泽岳和赵清遥在为赵离送行。

“这次回定北关,准备什么时候再回来?”

三人默默走了一阵,李泽岳开口问道。

赵离耷拉下眼皮,摇了摇头。

此去千里之遥,隔著千山万水,铁马金戈,或许再不能相见。

“那明婉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良久,李泽岳再次问道。

赵清遥也看向了赵离。

“明婉……那日朝节,我已经与她说清楚了,只是单纯的兄长赠妹妹簪,並没有其他的意思。”

赵离有些恍惚地喃喃道,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张明媚的俏脸。

他又能说什么呢?

你是锦绣乾安城受尽宠爱万千荣华在身的大寧郡主,而他却只有那苍凉西风与漫漫征途。

赵清遥嘆了口气,停住了脚步。

“姐?”

赵离也停下步子,疑惑地看向赵清遥。

李泽岳摇了摇头,向另一边远处走去,把空间留给他们姐弟两人。

“赵离,世人皆称,我定北儿女最为豪气,敢爱敢恨,生死无惧。

怎么,到了你这世子爷这里,又成了个懦夫?”

赵清遥声音依旧清冷,目光却复杂地看向弟弟。

“姐,你不懂……”

“我不懂,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赵家男儿,三十万铁骑在身,如果你想要,全天下有何物不可得?

更何况是一个心爱的女人?”

赵离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姐姐,这个未来很可能嫁入皇家的姐姐。

从她的口中竟然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

赵清遥看著赵离不可置信的眼神,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抬手拍了他一下,笑骂道:

“臭小子,想什么呢,我只是说叫你不要失掉定北男儿的豪气。

郡主又如何,等下次回来,就把她堂堂正正地娶回家。”

赵离也笑了,微微点了点头。

赵清遥轻轻抬头,看向空中那轮明月,声音轻柔下来:

“去做吧,把仗打贏,好好活著回来。”

……

火。

熊熊燃烧的烈火,在山谷间肆意张扬著,要焚尽天地间的一切。

这是大寧边境处的一片山脉,名曰莫鹰山。

一座五千人的军寨,就隱藏在莫鹰山脉的其中的一座山头上。

苍茫夜幕下,火焰在军寨中燃烧著,肆意剥夺著人们的生命。

痛苦的哀嚎,悽厉的惨叫,尸体的焦臭味,瀰漫在整座山谷中。

五千人,整整五千条生命,

一场夜袭,一场大火,

就这般彻底消散在了人世间。

不远处,另一座山头。

在后面那座山军寨燃烧起的明暗的烈火中,

一道壮硕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手中的大戟,死死地插在了石壁间。

有一人被大戟自腹中透体而入,耷拉著脑袋,双脚离地,被串在山壁上。

一道长达数十米的裂痕自大戟投入的位置往上延伸著,铭刻在山崖间。

“赵山……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那人似乎还没完全失去生机,他奋力地抬起脑袋,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壮硕身影。

五千铁骑,俱是吾家征南军精锐,却如此轻而易举地被葬送在了异国他乡。

“你们太想当然了,吾磬,你们以为绕过我定北关的烽线,绕过军镇,绕过大城,钻到深山里,就能在我大寧边境间如入无人之境?”

赵山慢慢摇了摇头,轻声道:“既行险棋,就要承担失败的后果。”

他的手再次抚上了大戟,將其从山壁上拔了下来。

吾磬的身躯顺著石壁慢慢滑下,血流如注,眼神开始涣散,渐渐失去了生机。

赵山没再多看一眼,只是提著大戟转身走去。

再回头,自山崖间向远处望去,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定北铁骑肃然而立,几有近万之数。

硕大的赵字军旗迎风招展。

“侯爷,采律官来信,陛下问您事情办完了没有,詔您进京一趟。”

身旁,一道身影轻声道。

“进京……吗?”

赵山缓缓抬起了脑袋,看向漆黑的夜空,如山下上万铁骑手中的火把一般,星星点点。

良久,他点了点头。

“三千天狼骑隨我进京,其余的,世子快回来了,这一路估计也不会太平,你们去接他一趟吧。”

“是。”

……

大寧歷承和二十年三月,定北侯於莫鹰山焚兵五千,阵斩征南虎厉將军吾磬,大克敌军。

是夜,时隔四年,定北侯赵山再入京城,受詔……

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