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狼烟

2025-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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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堡这一设施,自创立以来,其最主要的功能便是军事预警。

堡內有军士数十人至数百人不等。

翠箏堡作为大寧孤悬关外最西侧的烽堡,担负著警戒霜戎军事动作的重任,因此,翠箏堡很大,防卫力量也很充分。

夜,深了。

雪原的星空很亮,可在如此深夜,即使有上空那些明亮繁星的点缀,也依然无法抹去属於夜独属的那抹厚重。

一支穿著乌黑夜行服的队伍,从西侧悄悄靠近了这座烽堡。

队伍的人数很多,粗略看去,將有百人之数。

他们每人的腰间,都配著一把弯刀。

他们的眼眸深邃,毛髮厚重,头髮粗略地绑著,鬍子络腮,与中原人有极为明显的差异与不同。

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身材都很高大健硕,凶悍无比。

没有火焰照明,可他们的眼神却是如此锐利,望著那座孤零零的峰堡,如同盯著一块即將到嘴的肉块的禿鷲。

烽堡已经近在咫尺,可依旧没有寧人发现他们。

达格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寧人安逸太久了,早就忘记了雪原的子民是多么的强大。

听说就在雪满关的后面,有一座世间最美的城池,就坐落在那广袤平原上,叫做锦官城。

那里有喝不完的美酒,有数不尽的美人,有茫茫无际的牛羊,整座平原都是他们的牧场。

达格的眼神中,出现一抹热切。

这些年,雪原越来越冷了,儘管有佛的庇护,可雪原的子民们的生活,却还是变得越来越困苦。

在寧人整日饮酒作乐的时候,他们每日都在与漫天的风雪与贫瘠的牧场做著斗爭。

二王子悲悯天人,不愿雪原子民们再受此苦难,孤身去往了极寒之地,一步一拜,找到了佛,在佛前跪拜了八十一日。

他的诚心感动了佛,佛也不忍再看雪原子民们受如此苦难,遂降下法旨,令二王子为雪原之新主,带领霜戎国眾部落子民,去寻找肥沃而富饶的牧场。

雪满关,那座雄关,阻拦著他们的步伐。

达格知道,佛虽然赐下恩典,但需要他们亲自用双手去取来,这是应该的。

达格愿意为二王子的前驱,成为雪原眾部族的英雄,踏上寻找富饶牧场的第一步。

他是他所在部落中最强壮的战士,他得到了二王子、或者说如今汗王的召见,带领麾下勇猛的同伴们,去拿下这座胆敢深入雪原的烽堡。

汗王的命令,是悄无声息攻下这座堡,不让他们燃起狼烟,让那座雄关警戒起来。

达格望著近在咫尺的烽堡,望著其墙上燃烧的火焰,咬住了牙关。

大军,就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要拿下这场大战的第一场胜利。

烽堡的城墙上,似乎是有人值守的,达格听到了上面人说话的声音。

“喝上一口吧,这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

这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伍长,这不好吧……让校尉知道了,可是要砍头的。”

这道声音有些年轻,带著几分畏缩。

“瓜娃子,你以为校尉是睁眼瞎,他什么都知道!

大晚上到这墙上值守,本就是苦差事,没这口酒暖身子,谁扛得住?

校尉自是清楚咱这门道的,他既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不管啦,多少年没打过仗了,谁还苦哈哈一本正经在那守著?”

烽堡上,两人背靠著墙,一老一少,老人手里拿著小酒壶,往嘴里塞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让酒水继续在口中停留了一阵,再慢慢咽下去,长长地咂了一声。

“给,喝!”

年轻士卒犹豫一下,看著自家老伍长瞪起的眼睛,缩了缩脖子,还是接过了酒壶,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水灌入喉咙,流入胃中。

年轻士卒只感觉四肢百骸都通透了。

“爽!”

老伍长一巴掌拍在了年轻士卒的脑袋瓜上,抖著鬍子骂道:

“哈儿,小点声!”

年轻士卒嘿嘿笑了声,又喝了一口,把小酒壶递给了老伍长。

一老一少竟背靠著城墙,就著漫天繁星,酌起了小酒。

烽堡下,紧贴著大地的达格的表情渐渐扭曲,

他当真无法想像,寧人的战士竟鬆懈至此,完全没有將他们雪原的子民放在眼里。

但很快,他又笑了。

这种无能的敌人,完全是佛赐给他们的礼物。

他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轻轻抽出了雪亮的弯刀。

在夜空下,弯刀似乎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寒冷。

达格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勇士们。

他们的眼中,都燃烧著凶残的火焰。

他对著勇士儿郎们,做出了一个手势。

百余黑衣霜戎战士们,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下一刻,如野兽般的他们,井然有序地分成不同的几支队伍,夺门、攀墙、警戒。

翠箏堡的墙,不高,但也不矮。

达格看著徒手向上攀爬著的兄弟们,笑了笑,隨后深吸一口气,身子俯下,助跑两步,在高墙上一踏,强壮的身子凌空而起,向上衝出。

他没有去正门,而是选择了从城墙上攻下去。

因为他想尝尝……那一老一少喝的酒,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的身形,衝上了翠箏堡的城头,还有余势未止,竟直接停滯在了半空中,如苍鹰展翅般,居高临下俯视著城头上的一老一少。

他看到了,一个鬍子白的老卒,穿著皮甲靠在墙头,抬著脸饮著酒水。

那老卒看见他了,却面无表情,把嘴里的酒咽了下去。

达格皱起眉头,他还看到了……

老卒身旁的年轻士卒,默默伸出手,抓住了放在身旁的长枪,背对著他,站起了身子。

“枪?”

达格愣了一下,

看到了枪身以及上面的纹路。

谁家普通士卒的武器是银枪啊?

月光下,年轻士卒虽然穿著普通皮甲,但其单手持枪、傲然挺立的姿態,依旧是如此的夺目。

一如那日京城武举,一桿长枪在手,败尽天下豪杰。

渝州谭家子,照胆榜眼郎。

谭杰转过身,看著半空中那霜戎贼子眼中的惊异与不解,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下一刻,他的身影腾空而起,来到了达格的上方,高举照胆,悍然砸下。

达格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惊骇,在他眼中,年轻小將如同家乡那座雄壮的雪山,轰然崩塌向他压来。

仓促间,他只来得及横刀格挡。

“轰——”

一道身影重重砸在了城墙上。

轰碎声如同一道信號,

下一刻,整座翠箏堡的烽火开始燃起,亮如白昼。

四处,传来了喊杀声。

达格惊悚地躺在城墙青石上,嘴角不断有鲜血渗出,看著轻轻落在自家身前的年轻士卒,他想起身继续迎敌。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双臂的控制。

他歪了歪头,看见了已然被那一枪砸成麻般扭曲的双臂。

“咳……”

达格肺部一阵痉挛,咳出了一口血。

那年轻小將走到他身旁,再度举起了银枪。

达格有些不解,自己要死了?

可这不是佛的法旨。

他看著那杆银枪的枪尖挥下,却在距离自己脑袋还有一毫之处,堪堪停下。

他能清楚地看到照胆枪身上霸气的麒麟纹路。

“我给你一个回家的机会,

说,你们这次出兵,来了多少兵马?”

那年轻士卒看著他,问道。

达格笑了,

越是笑,嘴里涌出了鲜血就越多。

这个年轻人,竟然想让自己背叛佛,出卖汗王?

他的眼神中,充斥著对眼前年轻人的不屑。

这个寧人,不懂他的信仰。

他还在笑著,声音却越来越低。

他口中吐出的血,慢慢变得乌黑,顏色越来越深。

直到……声音渐渐消失,眼中也失去了光亮。

他死了,

在被照胆砸在城墙上的那一刻,他就咬碎了毒牙。

谭杰皱了皱眉头,嘆了口气。

其实他也猜到了,被派来突袭翠箏堡的这支队伍,必然会是死士中的死士,问出消息的可能性极低。

耳边,喊杀声渐弱。

“少爷,將士们应当把人都处理乾净了。”

那老卒最后饮下一口酒,道。

谭杰瞪了老卒一眼:“说了多少遍,在军中,要称职务。”

“是,校尉大人。”

很快,有士卒从堡內走到了城墙上,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稟校尉,霜戎贼子共一百零三人,全部伏诛。”

“没有活口?”

谭杰抱著幻想问道。

甲冑染血的士卒摇了摇头:“俘虏都口有毒牙,来不及审讯。”

“我知道了。”

谭杰转过身,拍了下城垛子,

目光……向远处望去。

“霜戎,真来了啊……”

他的眼中,带著几分严肃。

那位名为玛吉阿米的山字號霜戎姑娘,从雪原中逃了回来,告知了他们霜戎来犯的消息。

他一开始对此,抱著怀疑態度。

直到一位女子的出现,才让他打消了对玛吉阿米的猜忌。

那个女子叫凝姬,是殿下的女人,谭杰知道这个事情。

凝姬楼主作保,玛吉阿米是殿下绝对信任之人。

谭杰信了,所以他主动向薛总兵申请,带著自己麾下的將士来到了翠箏堡,想要探明情况。

於是,便有了今夜发生的事情。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女人。

她喜欢穿冰蓝长裙,用的是剑。

谭杰向远处望去,

那位去了西边,已有半个月了,

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他又抬起头,看向了东边。

黑夜渐渐逝去,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狼烟,点起来吧。”

……

姜千霜把剑从男子体內抽出,

那人的伤口处,鲜血潺潺流出,染红了大地。

在她身旁,还躺著六具尸首,战马也躺在了地上。

她的视线並未放在地上的尸体上,反而继续向西看去。

“这是第十二支了……”

她口中喃喃著。

姜千霜的长髮绑在脑后,最爱的裙子外,套了一层薄甲,上面的鲜血乾涸成块。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搜寻著翠箏堡往西的斥候队伍。

她想要抓到一根舌头,以她的能力,留下活口很容易,在一瞬间拔掉毒牙也很容易。

她是詔狱吴牢头的亲传大弟子,

她的审讯之法,论起酷烈,可谓十三衙门之最。

可她抓住的舌头们,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死扛到底,姜千霜每每看到他们精神恍惚开始鬆动时,他们的眼中却又会再度闪烁出一抹肃穆与狂热,开始新一轮的坚持。

姜千霜知道原因,

是因为他们的佛,他们真正相信著佛能带领他们走出苦难,他们的肉体越痛苦,心灵越充盈。

无奈,想要弄清霜戎发兵的真实兵力,她只能继续探索,她不相信这里的每个人都会有如此坚定的心。

这两日,她遇到的斥候队伍越来越多了。

她判断出,自己已经接触到了大军的外围。

“该回去了。”

姜千霜翻身上马,她知道自己不是陈一,没有以一当千的本事。

天色渐渐亮起,回程的路很长,在靠近翠箏堡时,她看到了升腾而起的狼烟。

谭杰看到了归来的那道身影,连忙下去迎接。

“姜神捕,这些日子辛苦了,可有收穫?”

姜千霜摇了摇头:

“一无所获,此非汗国,实乃佛国。”

“唉。”

谭杰嘆了口气,收起眼底的遗憾之色,严肃道:

“姜神捕,霜戎已然正式发起了攻势,还请您隨我等退回关內吧。”

他对这位是十分敬佩的,明明这场战爭不在她的工作范畴內,她却还是冒著那么大的危险,孤身西去半月有余,只为刺探军情。

谭杰知道,这位如此冒险,也是为了自家的那位王爷。

姜千霜微微頷首,

大军当前,以她一人之力做不了什么。

她骑在马上,跟隨著谭杰的部队,向东走去。

狼烟已然燃起,这场大战真正拉开了序幕。

她幽幽嘆了口气,望向了乾安城的方向。

你,什么时候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