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李建国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引著眾人往车间走,边走边匯报:
“邵先生,您不知道,去年咱们和中科院的联合实验室又有突破。”
“生物发酵法合成维生素c的纯度,从99.2%提升到99.8%,完全达到英国药典、美国药典標准!”
他指著正在装车的一批货物,兴奋道:“这批是运往印度的,五千吨。印度卫生部统一採购,用於他们的『全国儿童营养改善计划』。光是这一单,就是四百五十万美元的外匯。”
“印度现在是咱们第一大出口国。”赵克东在旁边补充,“其次是苏联和东欧国家。维生素在那边是硬通货,能换机械设备、化肥。”
邵维鼎更关心的是產业深度:“成本控制呢?”
“比建厂初期下降了37%!”李建国如数家珍,“最关键的是原料本土化——原来要从德国进口的山梨醇,现在和山东齐鲁石化联合攻关,已经实现量產,成本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
“还有发酵菌种优化、工艺参数调整,整体能耗降低了20%。”
赵克东插话道:“更关键的是就业。这个厂直接解决了八百多名返城知青的工作,连带上下游配套企业包括包装、运输、原料供应,辐射带动超过三千个岗位。”
邵维鼎在厂长的陪同下走进合成车间。生產线整洁明亮,设备大多是国產与进口的混合。
比如这反应釜来自瀋阳,离心机是尚海製造,而最核心的色谱分离柱则是从德国引进。
生產线上的工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统一的浅蓝色工装,操作熟练。
有个扎著马尾的女工认出了邵维鼎,激动地喊了声:
“邵先生好!”
整条生產线的人都转过头来,好奇而尊敬地看著这位传说中的“港岛大老板”。
他们可都知道,这位来自港岛的大老板,就是这家厂子的股东。
那是每天都能在厂里的公示栏看到的人物。
邵维鼎微笑点头示意,心中却有更深层的触动。
这些经过现代化工厂严格训练的年轻人,未来就是中国製造业腾飞的基石。
参观完车间,在前往办公楼的路上,邵维鼎忽然问:“赵部长,现在中关村那边……发展得怎么样了?”
去年,在他的建议和推动下,有关部门出台了一系列鼓励民营科技企业发展的政策。
中关村被划为“新技术產业开发区”,给予了税收减免、贷款扶持等优惠。
赵克东闻言笑道:“你这一问可问到点子上了。走,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正好离这儿不远。”
.......
没多久,一眾车队便来到了中关村。
从路口下车时,邵维鼎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两年前这里还只是海淀区普通的城乡结合部,如今却儼然成了另一个世界。
道路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招牌:“京海新技术公司”“科海电脑服务部”“四通电子技术公司”“信通科技”……
绿绿,鳞次櫛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街上的人流。
穿著中山装的中年干部、戴著眼镜的大学生、拎著帆布包的工程师模样的人,在各家店铺间穿梭。
不少店铺门口还摆著黑板,用粉笔写著“最新到货:z80单板机”“ibm pc兼容机到货”“承接basic编程”之类的gg。
“这是中关村的『电子一条街』是这一年来发展出来的產物。”
赵克东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也有几分感慨,“你去年提的那些建议落实之后,这里就像雨后春笋,一下子冒出上百家公司,连带著周边大学的学生都喜欢到这里来淘东西。”
正说著,前面一家店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著灰色夹克、头髮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从店里衝出来,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行色匆匆的人。
那男人一眼就看到了赵克东身边的邵维鼎,眼睛瞬间瞪大,几乎是跑著冲了过来。
“邵先生!真是您!”
邵维鼎认出了对方。
王宏德,京海新技术公司的创始人。
去年邵维鼎来燕京时,王宏德还只是个中科院计算所的研究员,拿著一个“汉字印表机”的项目到处找投资。
因为聘用了知青,私自办了公司,差点被停职审查。
是邵维鼎通过赵克东的关係,帮他爭取到了第一笔五十万元的贷款,还联名写了一封內参。
王宏德不仅拿到了创业基金,而且还洗刷了身上的污点,能堂堂正正的开公司。
这些事情,王宏德还是后面知道的。
但是邵维鼎对於其而言,简直就是再造恩人。
“王经理,这么急是要去哪?”邵维鼎笑著和他握手。
“还去哪?听说您来中关村了,我扔下客户就跑出来了!”王宏德激动得脸都红了,转身对跟著他跑出来的几个人说,“你们看,我就说是邵先生!”
那几个人也围了上来,纷纷自我介绍:
“邵先生,我是陈村先,去年多谢您仗义执言!”
“我是四通的万润南!”
“信通的金燕静……”
转眼间,邵维鼎身边就围了二三十人。
这些人都是中关村第一代创业者,几乎每个人都直接或间接受过邵维鼎的恩惠。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更多店铺里有人跑出来,街上的行人也都驻足围观。
有人认出了邵维鼎,低声惊呼:“是港岛的邵先生!”
“鼎峰集团那个?”
“对,就是他!咱们用的汉显传呼机就是他公司的!”
赵克东见状,笑著对邵维鼎说:“阿鼎,你现在在中关村的名气,比我都大。”
这时,中关村產业园管委会的几位领导也闻讯赶来。
带头的管委会主任老远就伸出手:“邵先生!欢迎欢迎!您可是我们中关村的贵人啊!”
邵维鼎与眾人一一握手,然后在大家的簇拥下,走进了“电子一条街”。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简陋,有些甚至就是在临建房开的。
但柜檯里摆著的东西,却让邵维鼎看得心潮澎湃。
z80、6502这些主流微处理器晶片;
trs-80、apple ii的兼容机;
自己组装的单板机;
还有成捆的电缆、接头、电子元件。
在一家稍大些的店铺里,邵维鼎甚至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柜檯上赫然摆著两台“汉显传呼机”,旁边还有一台被拆开外壳的“传音ria1”手机。
“这个……”邵维鼎指了指手机。
店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见邵维鼎问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邵先生,这是我们从深圳那边『弄』过来的样机……想研究研究您的技术。您放心,我们就是学习,绝不仿製!”
邵维鼎笑了。他拿起那台被拆开的ria1,看到里面主板上有几处飞线,显然是这些技术人员在研究电路设计。
“研究可以,但要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放回柜檯,语气温和,“等我们和內地的合作正式落地,这些產品都会正规进来。到时候,你们可以成为我们的授权维修点,甚至参与后续型號的开发。”
这话让店铺里的几个年轻技术员眼睛都亮了。
王宏德趁机匯报导:“邵先生,您去年建议我们做的『中文卡』,就是让ibm pc能显示和处理汉字的扩展卡,我们已经做出原型了。”
“测试版给了几家部委,反应特別好,他们现在打文件再也不用依赖打字员了。”
“还有印表机。”科海的陈村先补充,“我们和清华合作,开发出了针式汉字印表机,速度比进口的便宜一半,而且耗材全都能国產。”
邵维鼎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就是1980年代中国科技產业的缩影。
条件简陋,但热情高涨。
起点很低,但进步神速。
这些人缺的从来不是聪明才智,而是资金、设备,以及最重要的——市场和机会。
而他,现在就要把这一切带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