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轩窗透照在壁影上,顾余生缓缓將那一幅千山解酒图一点点的打开。
剎那间,那一幅图上散发出翡翠之芒,一股奇特的酒香瀰漫在木屋之中,顾余生只嗅了几息,整个人好似沉浸在奇妙的世界,灵台飘忽,眼前之景迷幻不定,恍惚间如身处仙境,琼楼歌台,瑶池盛景,蝶舞仙女弄青影,丝竹之声声。
丝毫没有觉察到顾余生的存在。
顾余生闻著酒香,神识却无比的清醒,他明白,此间盛会,本是虚幻,不过是图一时之乐而已。
忽见那云仙雾绕之中,有一口灵井云雾升腾似龙腾,匯聚於一葫芦中,好似有无数琼浆玉液,饮用不尽。
顾余生心中好奇,不自觉的走到井边,心道:葫芦盛酒,我也有。
虽然知道是幻境。
顾余生也下意识的去摘腰间酒葫芦,而他这一捞,那酒葫芦真的落在手上。
那灵井中,琼浆玉露飞葫芦。
“嗯?”
顾余生心中惊奇,好真实的感觉,可也就在此时,顾余生只觉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周遭氛围有些不对,他凝神看去,原本那些酒仙人和舞仙子,也具都侧目看向他。
顾余生心想,这千山解酒图莫非是一幅迷幻阵图?竟然真实到如此地步。
他忙拱手作揖。
“幸会,幸会。”
一时停住的画面,忽然间又变得顺畅起来,仙女弄舞,丝竹声声继续。
有一狂生凌空飞来落井边,目光落在顾余生身上,说道:“少年饮酒甚,此间歌舞乐,皎皎月飞镜,清辉照人间,天外客自来,定是有缘人,来来来,杯莫停!”
那狂生手一推,夜光玉盏,盛酒一杯一杯又一杯。
“请。”
狂生做手势,身有三尺剑。
顾余生本想磨灭眼前幻境,回到现实,可闻得酒香,心道:我不过是心神之驰,可能连神魂都算不上,饮酒也没法下肚,不过此间仙境瑶池,体会一次也无妨,何惧三杯酒。
他自伸手取杯,那杯盏入手,温润如玉,顾余生微愣,端起杯盏,送琼浆入喉。
一时之间,那酒中滋味,仿佛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虽然酿桃酒,却不似这般灵液裹身,好似魂飘九天之外,星河移转。
復有第二杯来。
顾余生又饮了一杯。
此时,他只觉此间盛境,变得奇幻飘渺,只有那皓空之月,清欢如人间,酒劲一来,顾余生心中恍然,今日束冠之礼,只有莫姑娘站在身边,他虽持剑对眾生,归来时倩影已无。
想到此处不免惆悵,既然是虚幻之境,放荡纵歌又如何。
他朗声赞道:“天上酒如琼,不解人间意,我有桃酒,藏情满世间。”
说完,他將酒葫芦口往下,桃酿入杯盏,一杯两杯,將其递过去。
他取第三杯一饮狂醉,心神一动,只觉此间仙境,以剑与月共,最为合適。
嗖!
剑从葫中飞。
顾余生以剑为舞,飘入琼台,也不伤那些幻虚仙子,只觉此情此景,未能与莫姑娘共饮,当为人生一憾。
想到此处,顾余生不免少年生愁绪,手中木剑有招又无招,月下弄剑,久久未眠。
忽见一空杯落在他前。
有声音道:“我与你三杯酒,你赠我两盏,却是不公。”
顾余生此时已迷醉,心中愁思莫名,以剑指杯,说道:“拿剑来换。”
那狂生闻言,微微一愣,忽而玉剑出鞘,以剑尖触点顾余生的木剑,恣意狂笑道:“也罢,以剑易酒,却也是美事一桩,我观你飘来若青莲,正好,这里有一套青莲剑诀,共有三十三真,三十三假,瓣瓣虚幻之实,你若修得一瓣两瓣真意,也算造化一场!”
狂生弄玉剑,青影若莲,步步生,玉剑凌空缠月,伴隨丝竹之声骤急,一招一式,变换无穷。
本来愁思深藏的顾余生,忽见剑影与月光徘徊,那一招一式之精妙,一瞬间就让他酒意尽去,凝神细观。
只见那狂生手中剑影如莲,片片绽放,凝聚青莲一朵,两朵三朵。
青莲越来越多,最终凝结成三十三朵。
月光照耀於井,那井中琼浆玉液返照,也有三十三朵青莲,剎那间,这迷幻世界尽皆为青莲之影。
顾余生双眸中青莲之影盛到极致,如那一轮圆月高悬。
其招变化,层层叠嶂,又好似天地间一奇特剑阵。
錚錚之音盖过丝竹,这方盛景世界, 青莲剑影从天而降。
顾余生试图牢牢记住最后的剑影变化。
然而,他只觉大脑刺痛无比。
天翻地旋。
琼楼玉宇远去。
恍惚中,那狂生手握杯盏,还在討要第三杯桃酿。
哐嘡!
木屋中,桌子上烛台掉落在地。
顾余生陡然跌倒。
片刻后,他的一只手攀在桌子上,一点点的撑著身子起来。
嘶。
顾余生轻轻晃了晃脑袋。
將倒在地上的烛台拾起来,將蜡烛点燃。
烛光盖过窗外的月明。
顾余生摸著椅子坐下来,手揉了揉眉间。
大脑中的疼痛消散,他忽然间想到什么,凝神看向那墙上的千山解酒图。
只见那一幅奇特的千山解酒图,翡翠之芒渐渐暗淡,伴隨著奇特的墨汁涌动,化作一幅平平无奇的山中酒亭。
画中一少年腰著葫芦觅酒,亭中三盏酒,隱约间,有数行小字,竟是一仙酿酒方。
顾余生手持烛台细细看,那酒方中的药材,无一不是天下间的奇物,至少在这青云门中,是一样都未曾有收藏。
顾余生只觉有些荒诞。
可细细思来,刚才的一切是如此真实。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酒葫芦。
酒葫芦还在。
顾余生手托下巴,喃喃自语:“果然是幻境一场。”
他自吹灭了蜡烛,一个人仰躺在木床上,侧目看窗外月光泻照,久久未眠。
打开酒葫芦。
浅酌一口酒,忽然间,顾余生唰的一下盘坐在床,一脸震惊!
因为他葫中酒,竟然是幻境中从那灵井中取来的琼浆!
顾余生来不及回味酒的味道!
对他而言,心中还有一件大事!
只见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院中。
他心神一动。
木剑从酒葫中飞。
顾余生手握木剑,缓缓闔目,他凝神细思,月光下,他的身影变幻莫测,脚下莲生,剑尖青芒渐盛,凝结出莲瓣一片,剑气捲动,两片,三片,直至增至十二片,化作一不算太完整的青莲之影。
当青莲盛到极致后,从中散出一道青色剑气,直衝云霄。
顾余生见状,心中一惊,隨手一盪,將那青芒撤去,眼角处,那青莲剑影,竟如真实存在一般,轻轻飘落。
唰唰唰。
落下的青莲剑影,无声无息间,將桃枝斩断!
片刻后,渗出血来!
“桀嗷嗷!”
桃妖突兀的惨叫声,瀰漫在桃林。
整个山林中的桃树簌簌簌作响,黄叶飘落,一时秋风狂卷,捲起漫天枯黄落叶,肆虐在整个青云门內!
翌日清晨。
当阳光洒照的时候。
整个青云门的弟子惊奇的发现,演武场上的落叶,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整个青云门,好似荒废了百年一样,处处透著荒凉,萧瑟!
不止整个桃林零落无叶。
桃林周边的草木,亦是百草凋敝。
风起雾涌间。
竟让不少弟子心生感慨,想到此生入青云,一未斩妖扬名,二未修行立身,不免心中淒楚,苍凉满面。
朱楼雅阁。
叶芷罗满足的伸了个懒腰,隨手推开窗,一双眼睛凝望窗外,下一瞬,她整个人石化当场。
“云师妹,柳师妹!”
她竟也不顾衣不裹嬈身,飘然进了另外一个房间,一头扎进柳云飘温暖的被窝,钻出一个头来,惊奇的指著窗外。
“柳师妹,我是不是一觉睡百年,世界变了天?”
柳云飘一把捂住叶芷罗的嘴,用手指了指外面。
只见亭台里,穿著一身浅粉色的云裳,正手持一片火红的枫叶,凝望呆滯,两眼无神,不知想到什么伤心之事,兀然间清泪两行。
“师姐,我错了。” 云裳跑进屋来,“秋天本就没有桃开的,这么多年,我都错了。”
叶芷罗有些心疼云裳,她单手托腮,细细思忖片刻,说道:“柳师妹,你记不记得云坊水间流传著的故事?”
柳云飘回过神来,“师姐,你是说,青萍州桃妖的故事?”
叶芷罗和柳云飘对视一眼,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桃小峰。
一袭白衣罗裙的莫晚云站在一片枯黄的林中,手握一根桃枝,久久不语,她修长的睫毛微动,一双灵动的眼睛略有愁思,不知一夜时间, 为何叶落满院。
“晚云,別愣著了,收拾收拾,过几天我们就启程回敬亭山。”
书房中传来莫凡尘疲惫的声音。
“知道了,爷爷。”
莫晚云丟下手中桃枝。
“要离开了吗?”
她轻声呢喃。
青萍山的桃,她还没看够呢。
可这一场凋零,似乎也透著离別。
莫晚云进书房,无心收拾东西。
她双手杵著下巴,凝望窗外。
“爷爷, 外面树叶落了呢。”
莫凡尘正忙著把书装在书箱,头也不回的说道:“没什么奇怪的,那桃妖能左右一片山林,青云门內开谢,本就由不得青萍山的风和水。”
莫晚云一双眼睛明亮,期待道:“那爷爷,你能不能让桃再盛开呀,我突然想看看呢。”
“不行,天道有序,四季轮迴,没必要去改变。”
莫凡尘拒绝了莫晚云的要求。
“可我就是想看一场桃开嘛。”
“那得等明年的春天了。”莫凡尘转过身来,他看不见莫晚云的表情,隨即又忙著整理书,他只对手中的书感兴趣,边封存边道:“圣院也有桃,跟我回去,等到明年春天,它就开了,一样的美。”
莫晚云这次没有再回答。
而是突然间衝出了院子。
在狂风乱叶中奔跑,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