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梅花许梅花,他念她亦念

2021-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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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隆冬,苍山覆雪。

整个敬亭山如同一对淋雪的恋人矗立在云海之中。

云海之巔,书山之脚。

穿著霓裳的莫晚云翩若惊鸿,修长的身影站在风雪长廊尽头,鬢边染尽霜雪,青丝长发,雪满髻。

她的眼眸明亮如星,遥看云海尽头的另外一座山。

倩影佇立良久,幽幽嘆道:“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可惜那一座,不是青萍山。”

莫晚云伸出手,雪一片片落在玉手,她盈步走到长廊的另外一边,驻足在那一株盛开的寒梅前。

她的指尖一点点的靠近那盛开的寒梅,最终离梅还有一点点距离时停住。

她想起遥远的地方,那一间桃林,那一座小峰,也有梅开过。

雪滑落眼角,一点点的迷乱了眼。

恍惚中,她想起那个瘦弱的少年,那个一年一年的在她记忆中长高,长大,双眸清澈的顾余生。

不知道唤醒了记忆中的哪一件事,莫晚云的嘴角微微扬起。

她其实是想要摘取一朵梅做寒冬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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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眼前的梅,是敬亭山的梅,不是青萍山的梅。

就在她感到有些遗憾时,一只鸟从云海中出现,它的身影极大,好似从苍穹落下,振翅捲起的狂风,吹拂著莫晚云身体周围的雪。

她忍不住的用手遮面,眼中露出些许惊诧。

她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鸟。

它实在太快了。

快到一眨眼,这只鸟就棲息在她面前的腊梅树上。

莫晚云暗自戒备。

却见它忽然展开翅膀,从嘴喙中吐出一阵奇特的罡风,只见那罡风中,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莫晚云已凝气在指尖,目光扫过那罡风中的东西时,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啪嗒。

包裹著一朵梅的冰块,掉落在莫晚云的掌心。

冰块沁骨。

那里面冻著的梅,绽放得极为灿烂!

她甚至能闻见梅的幽香。

莫晚云的手,紧紧的握著那一块冰,怕它化了,又怕自己的温度溶解不了那一朵梅。

风雪中。

她凝目久视,看著看著,嘴角扬起迷人的笑容,两滴晶莹的泪水,却悄然间落在掌心的冰块上,热泪融化了冰,那一朵梅在玉手。

这时,那一只鸟儿有些不耐烦的振翅欲飞走。

“等等!”

莫晚云轻喊一声,她摘下一枝梅,递到那鸟的面前,一脸的虔诚和恳求。

“能帮我带给他吗?”

“这是敬亭山的梅。”

拥有著上古灵禽血脉的青鸟歪著头,凝望著眼前白衣姑娘手上的梅,它拥有千年的智慧,凭藉著一双巨大的翅膀,跃过无数座山,人类在它眼中,如蚂蚁一样微小。

唯独它不懂人的心思。

他送一朵梅给她。

她又送一枝梅给他。

遥飞万里。

自己看自己的梅不好吗?

青鸟不懂。

却也不好拒绝眼前的姑娘。

她的眼泪如珍珠一样。

反正也是要飞回去的。

青鸟嘴衔梅,再次振翅高飞。

“谢谢。”

莫晚云手捧梅,坐在廊前,凭栏倚杆。

那萧萧风雪眼中飞,不及梅低头闻。

一阵脚步声打乱了莫晚云的思绪。

她悄然把那一朵梅深藏,转身走到廊前,只见圣院书山一大儒缓缓走来,身后跟著数十名书山弟子。

这些书山弟子一落地,就各自散开,將整个风雪庭团团围住。

人群中,莫晚云看见了他的父亲莫瀟湘,正对著神色肃然书山教諭大人赔笑,那笑容中暗藏隱忧,以眼神不断的对莫晚云暗示著什么。

莫晚云上前停步,不卑不亢:“晚云拜见教諭大人,诸位掌諭,圣院学长。”

“晚云拜见父亲。”

莫晚云转身盈盈一福,落落大方。

圣院教諭尹参本来神色中暗藏急躁,见莫晚云施礼大方,礼节方面极为得体,勉强压下情绪,开口道:“莫小姐,你既已在书山脚下,为何迟迟不入圣院?你爷爷可曾归来?”

莫晚云眼中露出些许哀伤,轻轻摇头。

一名掌諭则没有耐心,直接开口道:“那圣院的书呢?可曾带回来?”

莫晚云取出一个小书箱,將其递了过去。

“这是我爷爷拓抄的。”

几名掌諭,学官,教习连忙上前,將那书箱团团围住,各自施展不同的校书手段,一一查验。

教諭尹参眉头紧皱,说道:“丘掌諭,司掌諭,速速將这些书送往圣院。”

“是。”

两名掌諭,带著十几名圣院弟子,护送著那一书箱,凌空飞去,其阵如雁行,格外谨慎。

莫晚云的父亲莫瀟湘暗自鬆一口气。

可他气还没理顺,就听尹参质问道:“莫小姐,还有百册圣人传承之书呢?”

“我不知道。”

莫晚云摇头。

“应该在爷爷身上。”

“哼!”

刚才那位掌諭冷哼一声:“莫晚云,你是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你爷爷带著圣人之书,前往天妖城,投奔妖圣去了!”

莫晚云的娇躯颤了一下,清澈的眼中顿时蒙上一层迷雾,一脸难以置信:“不,不会的,我爷爷不会那么做。”

“呵呵,此事,是书山的弟子亲眼所见,还会有假?今日我们前来,就是为了核查此事,若你能交出所有的圣人之书,事情尚有迴旋的余地,若不能,你们莫家,將被处叛族之罪!”

莫晚云不由地后退一步,贝齿轻咬,她看一眼自己的父亲,却见莫瀟湘更是惊得额头冷汗涔涔,早就失去了冷静,急迫道:“女儿,快呀,把剩余的书拿出来。”

“父亲……”

莫晚云如遭雷击,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本来想要解释遭袭的过程,可她看见那一张仓惶失措的面容,连解释的心都没有了。

因为她明白。

这是一个局。

一个远远超过她目前能解开的局。

猛然间。

她想起那一年在青萍山脚下与那一身泥泞少年的相遇。

她原本以为与顾余生相处三年,就能够感同身受。

可现在。

她才明白过来。

这世上的苦难。

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原来那么多年。

他一直在痛苦中坚韧前行。

莫晚云於绝望中,想起那一张鐫刻得无比清晰的脸庞,以及那一双无比清澈的眼睛。

如同顾余生那样,莫晚云双手作揖,不卑不亢。

“教諭大人,晚云愿意入书山,受圣人戒训三载,愿意进学海,渡无涯之舟,取回圣人之书,以证昭昭之心,还我一个公道,还我爷爷一个清白。”

“晚云,你疯了!”莫瀟湘一脸仓惶,“你一个女子,哪里能受圣人戒训,如何能渡学海!”

莫晚云不言。

但她的目光,坚定无比。

教諭尹参双手负立,冷冷的道:“千百年来,无人渡过学海,无人可受圣人戒训,別说三年,就是三天,也没人能坚持得住,莫晚云,你当真想好了吗?”

莫晚云再次行礼,默然无声。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决心。

尹参拂袖转身向前,身影飘荡空中。

“隨我回圣院,请院长,大教諭,大学正定夺不迟。”

……

青萍山。

原本眾长老和弟子,都已做好隆冬绵长的准备。

然而最近数日,青萍山的寒气,却在悄然间褪去,青萍山脚的春风,比往年提前了近一个月。

天工峰。

青萍山的护山大阵中枢机要几乎都在此处。

重重禁制深处。

一枚枚古老的铜镜泛著不同顏色的光,映照在穹顶上的八卦镜上。

玄机子盘坐在八卦镜的下方,手持掌门令,正不断的操控著护山阵法。

一枚传音符从外面飘进来。

玄机子接过传音符,沉吟片刻,手一挥,打开了阵法通道的一条路,不一会,落尘峰的何红念缓步走来。

“掌门师兄。”

“师妹,找到文宗师兄的下落了?”

何红念轻轻摇头,但还是说著宽慰的话:“我已经派十多名长老专门负责此事,一旦寻到文宗师兄的下落,就会立即发回令符到宗门来的。”

玄机子沉吟不语。

他看一眼站在原地,凝望周围铜镜的何红念,“师妹还有別的事?”

“师兄,青云门大比前,我对顾余生做过承诺,许他用监天镜查看当年的事,距离青云门大比已过去数月,我当初以任务让他下山,一时半会回不来,若他回来,可不好再拒绝了。”何红念话说到这,不再往下细说。

玄机子起身,在阵法中枢来回踱步,片刻后,他才开口道:“师妹,当年监天镜中的內容,我刚刚刪了。”

“什么!”

何红念一脸错愕。

“师兄,你……唉。”

何红念不断的捻著檀珠。

“我真是不明白,你愿意耗尽一生的血气,重塑青云门之风,好不容易让六峰的弟子恢復曾经的志气,为此不惜得罪四剑门,树敌四方,既然你將所有的一切都託付给下一代,为何面对顾余生时,就那么无情,对他有无尽的苛责?”

一向和善的何红念脸上渐渐的露出煞气。

“师兄,你明明知道,若无那一把剑在那,顾余生他根本不会出现在青云门,更不愿意在青云门待上片刻,他心中的坚持,无非就是想要自证,自清,他不是为了自己,他只是想要以一个儿子的身份,证明他的父亲没有错,你为什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

“师妹,我原以为,你是理解我所做的一切的。”

玄机子的神色淡然,眼眸深处,血丝遍布。

何红念忽然扯断了檀珠佛绳,佛珠洒落一地,她眼中满是哀伤。

“师兄,我能理解你任何事,可唯独在这一件事上,我无法理解,若天下至孝也有错,那错的就是这整个天下!”

玄机子亦是面露疯狂:“呵呵呵,这天下,有对过吗?如果错下去,他顾余生就能活命,苟且,那我寧愿一直错下去,就怕有一天,他顾余生想要踏足那个禁区,自寻死路犹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