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竹马青梅成陌路
叶澍仍是不喜多言的样子，安澜谢了几句便掛上电话，躺在床上回想走过的这一路好笑透顶，为了尊严疏远一个人，又为了这个人丟了尊严。兜兜转转，自己越发得看不懂自己。她將少年从生命中抽离开，现在又巴巴的缠著他，这样的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她一夜未睡窗帘並未拉上，她就这样直勾勾的看著天空由漆黑变成青白，不知对面醉酒的人醒了没？
安澜不喜欢方运，从他厚顏无耻翻窗进她家光明正大蹭饭起，两人见面说话抬槓已成一种相处方式。外人都夸安澜文静寡言，是个好孩子。只有她知道，在方运面前，自己脱下厚厚的偽装，亮出锋芒像只张牙舞爪的狮子。
她並不是惹事的孩子，奈何初一开始，找上门的男生一个接一个，先是同班的男生递了情书，后是同校的。接著转为別的校，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染著绿绿头髮的混混。他轻浮的態度实在惹怒自己，那一天她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事，和小混混吵了起来，但她知道她不会受伤，因为方运就在后面。这是她唯一庆幸和方运家在一起的原因。
“怎么样？”安澜有些过意不去。方运脸上的伤看起来惊骇极了。
“没事，你走开。”少年別过脸，傲娇的拒绝安澜的搀扶，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瘸一拐的去拿地上的书包。他弯腰的姿势极其僵硬，先前小混混朝著方运肚子狠狠踹过两脚。她先一步拎起地上的包跨在身上：“走吧。”
“你真多事，还给老子。”方运朝她吼道，嘴角的血顺著下巴淌下来。
“你才多事，就不还。”她也朝他吼道。而后转身平復心情：“走吧。”
方运吞吞吐吐，半步都不肯挪：“我觉得…我必须將话说清楚。”他憋红了一张脸：“老子掛彩了…很丟脸。”
他想让她离开，不管出於什么原因，他总归是一个男孩，被异性看到自己被打似狗熊，自尊这一关就过不去了。
那一天，落英繽纷的小路，两个人一前一后，隔著一个转弯。
回到家，安澜衝进臥室，锁上门打开窗户看对面人家的动静。不出所料，方运被骂的很惨，方妈妈大大咧咧，声音自是隔著几条街都能听到。
“我给你时间允许自己听你解释。”方妈妈拿著擀麵杖在桌上滚来滚去，发出车軲轆的声音。方运不是没有想办法扔掉擀麵杖，不知为何，每回自己犯错，方妈妈总能掏出擀麵杖追著他满屋子打。后隨著年龄的增加，他才发现方妈妈批发了一箱擀麵杖，最重要的方妈妈不会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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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没什么可解释的。五打一，老子输的光荣，输的精彩。”
“你在说一句试试！”对面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要打快打！我赶著吃午饭呢！”
…
安澜隱约看到方运臥室掛著的红灯笼，上面浓墨写著老子两个字。字跡清秀工整，是过年时方运让她写上的。安澜合上窗，抿著嘴倒在床上裹著被子笑。心中有些空的叫囂，满到溢出。而后介於这两者之间的欢喜。那天起，两人的关係有所改善。安澜成绩很好，却不是班上的第一名，班上名次是按成绩排的，她永远坐在中间的第二排，第一排是一个戴著眼镜的男孩杜简，顾名思义，是班上的第一名，他除了上厕所，基本都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安澜性子本就冷，加上招男生喜欢，自是和女孩的交集不多。那天，她照例和杜一辰討论题目，后面男生又在起鬨：“安得广厦千万间（简），住在一起，住在一起。”杜简停笔抬眸问安澜：“你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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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又在脑中分析了一遍解题思路：“清者自清。”她甚至未抬眼看半分。
青春期的男孩易衝动，凑热闹。一丝风吹草动，就能颳走整片草原。旁人看来冷美人谁都不理，就和杜简说话，这就是喜欢的一种形式，后班上流传这句诗，每每看到两人討论题目，后面一排排男生自发齐齐念诗。有凑热闹的、有不甘心的、有纯粹对学习好的人抱有敌意的。
方运埋著头，晃悠悠的睡觉，被男孩起鬨声吵醒，打了打呵欠挤进人群兴致勃勃：“这啥意思？”
男生起鬨怪笑：“安得广厦千万间，安是安澜，间是杜简。就你笨。”
方运回神，哈哈大笑：“老子懂了，嘿！前面那两广厦，停住你们学习的脚步吧，再堆下去，咱都成小瓦房了。”
“就你高，就你高。”男孩子调笑声不绝於耳。方运手脚麻利的踩到桌子上插著腰：“老子最高。”
安澜霍地站起身，重重的將书扔在方运身上：“滚。”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静謐一秒后，起鬨声响彻整个班。方运一脚將书踢到老远：“老子就不滚！我就慢悠悠走。”说完扭著屁股晃著腰，摆了鬼脸。又怕安澜真的打他一溜烟钻进厕所里去了。
杜简神色未明的看著安澜，以往她都熟视无睹，偏偏这回，她动了火。安澜好几次在路上遇到方运都当空气，方运也不恼，偶尔拿话刺她。接连几次他也失去兴趣，两人又回到最初的状態。
这天，安妈妈敲了房门端了牛奶进来。她並未像以往一般离开，而是坐在床边。安澜转身：“有事吗？”
安妈妈侷促的问道：“没事，没事。我就坐一会儿。”
安澜知妈妈有话，她不疾不徐写著作业，並不打算开口先问。安妈妈又道：“你和…小运最近怎么样？”
安澜放下笔，转身看安妈妈：“就那样。怎么了？”
安妈妈轻笑，眼神无处安放：“小运是个好孩子，你別太计较。”
她並不觉得孩子间打打闹闹需要惊动父母。安澜喝了一口牛奶，今天的放的有些少，並不是很甜。
“你为什么和我说他？”有些事安澜看在心里，却並不代表她不懂。比如安妈妈和爸爸对方家人过分的殷勤。初始，她以为是邻里之情便无多想。
“没什么。”安妈妈站起身，脸色忽变不定：“好好看书。”
如果她有一个像方运爸爸那般超人般伟岸的爸爸就好了，大约她和方运会相处的很好，她也能光明正大的喜欢这个风一般的少年。
她曾无数次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回家。她的体质偏寒，身上没有带钱买卫生巾，只好忍著痛请假回家。那是第一次听父母爭吵。她温柔的妈妈像个泼妇摊坐在地上，哭的压抑。安爸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著一根抽著烟。
“怎么办？”安妈妈无助的像个孩子：“澜澜还要念书，生活开销都要钱，哪有多余的出来给你垫。”
安爸爸揪著头髮，声音痛苦：“不行就让澜澜輟学，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再让她上。”
安妈妈反应很大：“说什么也不能輟学，我去找方老板帮帮忙。他不会坐视不理的，平日他家老婆孩子在我家吃的饭是要管情面的。”
安爸爸拉住安妈妈一个趔趄撞到桌角，眉头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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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嫌不够丟脸吗？”安爸爸红著眼睛低吼：“你要敢出门一步，我就吊死在这。”方运爸爸很有经商头脑，带著安爸爸做了一些生意，方爸爸本就朴实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料出师未捷被骗走所有的经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一天，安澜才知道所谓的邻里之情不过是利用罢了，她浑身上下就像被浇了一遍冷水，让她从头凉到脚。她冷哼一声这就是她没用的父亲和世面的母亲，头一回萌生出如果出生在方运家就好了。那回，大约安妈妈想利用她和方运的感情做筹码去找方爸爸帮忙。她的清高和自尊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之后越发的將自己锁在围城里，她为这样的家庭感到丟脸，却无法摆脱它。
“我靠！小丫头片子，你哭什么？”方运穿著绿绿的条纹衬衫，仿佛穿了一个春天在身上。他似是很惊讶，嘴巴圆圆可以放下整个鸡蛋。
安澜哭的很安静，浑身散发著寒气，她寻了角落抱著双膝，空洞的眼神不断涌出眼泪。可是她忘记她有一个爱逃课还爱翻墙的邻居。
“没什么。”她擦了擦眼泪，低头数著石子。
“我靠。”方运靠著墙坐下来皱著眉纠结的看著安澜，白色球鞋上沾染了斑驳的泥土：“老子不就开完一次玩笑，至於这么记仇吗？我道歉成了不？”
“方运。”安澜低低唤道。她很少直呼其名，每每气急“餵”代替称呼。
“叫老子干啥？”他正坐在阴暗交界线中，唇角扯出一道弧线，如沐春风。
“我很羡慕你。”
方运伸手戳了戳安澜的额头，未停留多久一触即离：“没发烧啊？”雨后的小院静謐清新。不远处是一个小菜园，閒暇时，安妈妈会种一些蔬菜，偶尔隔著窗户递给安澜洗洗就可以做菜了。从破败到萧条，从萧条到生机勃勃，无不见证著和方运竹马青梅的青葱岁月。
“我是认真的。”安澜吐息，呼吸又吐息认真的看过来：“我爸爸丟了一笔钱，你爸爸应该还不知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她直接跳到重点：“我不想輟学。”
方运愣了几秒，瞪圆了眼睛，而后抑扬顿挫道：“就这事儿？”
“对。”安澜腰板挺直，脸不由的涨红，即使刚才她已经丟了她的自尊。
“我老子早就知道了。”方运撞了一下安澜的肩膀，笑容不像是假的：“没多大事，钱早就找回来了。我听我爸和方女士聊天说到的。”他眨巴眼睛：“饿死老子了，我要回家了。”
“方运。”
“又干啥？”少年很不耐烦，眼神瞥过来。
“谢谢。”
她蹲在地上，心揪成一团，痛经一过，她翻墙进了臥室拿了钱便出了门，倔强而落寞的身影越走越远。那是安澜唯一一次哭，而后她的心坚如磐石，坚不可摧。
安澜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解决的，两家相安无事，无人提及这事，便当没发生过。可是安澜心中始终有疙瘩，每回听安妈妈要喊方家人过来吃饭，她的心没来由的烦躁：她温柔的母亲又要利用別人了，即使她是真心实意想要道谢。
她没办法当一切事情不存在。在向方运妥协的剎那，她的內心就做出决心，一定要混出人样儿。悄无声息的將少年推远，可是沙漏流失的太快，谁又將谁遗失在哪里。方运不是没有找过安澜，她不是学习就是去学习的路上，变得更加不爱说话，甚至周末放假都很少回家。名曰其名：看书。安妈妈不懂女儿突如其来的转变，只当是学习压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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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片子。”方运隔著老远唤道。他飞快的蹬著脚踏车，风扬起了他的衣角。安澜没有停住脚步，抱著书准备去小店买块麵包接著自习。
方运绕了一个弯，挡住安澜的路，车轮扬起些微灰尘，在黄昏中荡漾：“我靠！老子叫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
“听到了怎么不停下。”方运低咒一声，扭动龙头转了一个方向：“上来，我载你回家。”
“不回，我要看书。”安澜换了右手抱书，不知为何，面对方运，她总是不自觉的挺直腰板，安澜微微顰眉，她的肌肉太过僵硬而有些酸痛，她希望方运快些离开，当事人可不这么想。
方运痞痞的笑起来：“你当为老子考虑一下成不？你妈妈思女心切，烧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对於我这个蹭饭的人来说情何以堪？”
安澜抬起眼，盯著方运身后吹的沙沙作响的树叶，回答的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我要看书。”
“又不是你一个人要看书，干嘛让自己这么累？”方运笑嘻嘻的停好车，去接安澜手上的书。
安澜的脸当即拉下来，漆黑的眼睛看向方运：“是啊，你有一个好父亲，念不念书都无所谓。”
“这话你说过了。”方运没什么表情，今天的安澜像极了满身是刺的刺蝟。
她略一用力，书在拉扯中落了一地。方运弯腰去捡，安澜冷冷道：“別碰我书。”
方运脸色也严肃下来，一脚將物理书踢飞掉，目如寒星：“切，无趣。”说完瞪著脚踏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道不同，没办法同路。
安澜抿著唇，蹲了下来。杜简曾说过：“安澜，你的目標超过你的实力，这样下去你会很累。也许，你应该试著降低一下目標。”
她確实很累，学习是学习，閒下来时心情难免苦闷。逼著自己前进的时候丟了竹马，这买卖，算来算去还是亏本的倾家荡產。
只一瞬，她收回心思，默默的捡起地上的书，似乎要变天了，晚风吹的她浑身发冷。失了胃口，脚步匆匆的朝自习室走去。
她不喜欢妈妈那样利用方运，自己又高贵到哪里去？特意掐准点待在他爱翻墙的角落，利用方运的同情心解决爸爸欠下的钱。安澜不想輟学，每回看到方运，都会让她內心备受煎熬，他像照进阴暗的阳光却不能拯救她过於高傲的心。
安澜高考失利后，不哭不闹。她终於不用有负担的面对方运，因为上天都惩罚过了。她依旧很少回家。那一天的邂逅，其实谈不上邂逅，本就是邻居，本就是自己可以安排的邂逅，方运很高，安澜特意穿了內增。两人依旧无话，她还是很不適应这种鞋，却任由自己扭到。她知道方运会管她的，不出所料。只是方运顾及的眼神让她很刺痛，他並不想抱自己，怕另一个女孩误会。可是她偏偏如此，她討厌看到方运对另一个女孩笑。
她咬著笔，坐在位置上胡思乱想。另一头，方运咬著笔对后桌的女孩言笑晏晏。
不负流年负朝阳，负落日，负朝阳落日的余暉，负余暉的夕阳，负夕阳下的美好。亲爱的少年，你就是美好。而我终究遗失了。
大家新年快乐。我写的文不会重发，如果大家看到有，那可能就是系统的问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