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7章给老夫倒水,侮辱我?

2025-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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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內,门扉紧闭。

但閆征那洪钟大吕般的怒喷声,却穿透厚重的大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了进来。

“陛下,老臣今日敢问一句——高阳征河西,拓土千里,此功可够一棺?”

“高阳守长安,护民百万,此功可够一槨?”

“高阳献良策,活民无数,此功可够一碑?!”

“兔死狗烹,古来有之,然烹则烹矣,何至於连身后哀荣都要剥夺?陛下如此行事,岂不令天下功臣寒心?!岂不令后世史笔唾弃?!”

武曌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前摊开著一本奏摺,硃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这閆征喷的,也太脏了!

小鳶侍立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的低声道:“陛下……他们还没走,反而……反而骂得更凶了。”

“朕听到了。”

武曌缓缓放下手中的硃笔,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

“但这骂的,倒也挺好的,虽然朕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倒也正常。”

小鳶闻言,愕然抬头。

武曌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过宫墙,看到了那沸腾的长安城。

“这短短一两年,大乾因高阳发生了太多事,河西大胜,长安保卫战,临江降粮,火药陌刀……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泼天之功?”

“高阳如今死了,还死的如此憋屈,百官岂能不炸?”

武曌说到这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再者说,一个如此残暴、杀功臣连身后名都不给的帝王……谁能喜欢呢?谁愿意效忠这样的君王?谁不想著自己將来,会不会也像条老狗一样,无人在意地死去?”

小鳶听得心头一颤:“陛下……”

“所以,他们骂,是好事。”

武曌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硃笔,在奏摺上批阅起来,神色平静无波,“越骂,就代表高阳的付出值得,越骂,这场戏传出去就越真。”

“更何况,閆征老了。他能骂多久?一刻钟?半个时辰?等他骂累了,嗓子哑了,自然就散了。”

话音未落。

御书房外又传来閆征中气十足,引经据典的怒喷。

“《诗》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陛下受高阳之桃李,报之以鴆酒,此非仁君所为也!”

“《左传》有言:『夫有功而不赏,有罪而不罚,虽尧舜不能治天下。』今高阳有大功而受极辱,陛下欲效桀紂乎?!”

“荒谬!”

“昏君!”

“老臣今日便效古之諫臣,剖心沥胆,也要喷醒陛下这颗被权术蒙蔽的帝王心!”

武曌批阅奏摺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小鳶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武曌的脸色,发现那张绝美的容顏上,眉头已经微微蹙起。

武曌深吸了一口气,权当没听到。

她还是那句话。

閆征老矣,能喷多久?

一个时辰后……

“陛下,圣人有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若不改,乃暴君也!”

“陛下……”

小鳶小声说,“陛下,閆大夫他……已经骂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武曌揉了揉眉心,感觉脑仁一阵阵地发疼。

“他就不累吗?”

武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去,给閆大夫送点水。”

“……”

丹墀之下。

秋风萧瑟,席捲过皇宫。

閆征一身素白麻衣,鬚髮飞扬,站在百官最前。

他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痛心疾首,时而怒髮衝冠,整整一个时辰,他的怒喷竟没有一句重样,没有一刻停歇。

崔星河跪在一旁,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撼,变成了深深的敬佩。

猛!

太猛了!

他看著閆征那乾瘦却挺直的背影,內心极为震撼。

卢文也站了起来,他脖颈上的血痕已经乾涸,但眼中的决绝却丝毫未减。

他原本只是出於良心和愧疚站出来,可看著閆征这般不顾一切的怒喷,他骨子里那股属於读书人的风骨,也被彻底点燃了。

百官之中,许多人已经跪得膝盖发麻,但没有人起身。

他们看著閆征,听著那些字字泣血的质问,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热流在奔涌!

那是一种久违的、名为“公道”和“气节”的东西。

“閆公……真国士也。”

一个年轻的御史喃喃道。

“若能如閆公这般,为公道喷一次,死又何憾?”另一人接话道。

卢文撑著地面,艰难地站起来,閆征喷了多久,他们便跪了多久,双腿已经麻木了。

他走到閆征身边,声音沙哑,“閆公,算了吧。陛下看来是铁了心了,她毕竟是帝王,面子拉不下来,我们再喷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

閆征猛地转头,一双老眼瞪得如同铜铃,“只怕陛下恼羞成怒,杀了我们?”

“卢大人,你当老夫今日站出来,是来求活的吗?!”

“老夫今年五十有八,活够了!”

“今日若能喷出一个公道,喷醒这糊涂的陛下,老夫便是立刻血溅丹墀,也值了!”

“若是喷不醒……”

閆征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却更显鏗鏘。

“那老夫就用这条老命告诉天下人——大乾的朝堂上,还有人不惧死,还有人……要讲公道!”

卢文浑身一震。

他看著閆征眼中那燃烧的火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咳咳!”

就在这时,閆征的怒喷声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脸色有些发白。

这连续一个时辰的高声怒喝,便是铁打的嗓子也受不了了。

“閆公!”崔星河急忙上前,想要搀扶。

但閆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喷——

御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小鳶端著一杯温水,快步走了出来。

她走到閆征面前,將水杯递了过去,低声道:“閆大夫,喝点水吧……嗓子受不了的。”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閆征盯著那杯水,盯著小鳶那张带著担忧的脸,忽然——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你……”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这是侮辱老夫?!”

小鳶懵了:“閆大夫,奴婢没有……”

“没有?!”

閆征一把夺过水杯,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將空杯塞回小鳶手里,怒髮衝冠。

“老夫在此为公道喷陛下,你却给老夫送水?你是觉得老夫喷不动了?!你是觉得老夫需要陛下的施捨?!”

閆征猛地转身,面向御书房,声音比刚才还要洪亮。

“陛下,老臣谢谢你的水!”

“但老臣今日告诉陛下——这水,老臣喝了!但公道,老臣还要喷!”

“不仅要喷,还要喷得更响,喷得更久,喷到陛下肯给高相一个公道为止!”

閆征继续引经据典:“《礼记》有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陛下不以礼待功臣,岂能指望臣子以忠事君?!”

“陛下此行荒谬!荒谬至极!!”

小鳶捧著空杯,呆呆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