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赫图阿拉,红夷大炮

2025-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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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赫图阿拉,红夷大炮

“简直荒谬,荒谬至极!”

黄台吉面色铁青地看完手下送来的书信,抬手將其狠狠地砸在地上。

或许是动作过於剧烈,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面色泛起病態的潮红,肿胀如圆球的腹部也颤动不已,凸起的青筋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半透明的外皮仿佛隨时都会爆裂。

“战场上失了主將,还敢將这种胡言乱语带来见我——..”

怒不可遏的黄台吉看向跪在下首的骑卒,不顾身体的虚弱,怒斥道:“给我剥去他身上衣甲,降为步卒听用!”

“大汗息怒。”

一旁黑明王见状,劝解道:“他不过是个传话的,又懂得什么?何必迁怒於他——我想,这信应是那搬山道人所写吧?”

“不错。”

黄台吉点点头,恨恨地道:“这人竟要我们主动撤出赫图阿拉,回到白山脚下渔猎为生.亏他想得出来!我父兄创业如此艰辛,岂会因为这三言两语就放弃?”

言罢,他又看向先前那名骑卒,见对方一脸畏惧,两股战战,於是长嘆口气:“算了,先前的惩处一併撤销,你回去吧.不过,临阵失將的罪责不容饶恕,从上到下各领三十军棍。”

明明是要挨打,但那骑卒却十分高兴地叩首谢恩,然后欢天喜地跑出大帐,去寻军法官领受军棍去了。

眨眼间,偌大的一间厅堂,只剩下了黄台吉与黑明王二人。

“大师——””

黄台吉虚弱地喘了会气,懊恼地看了眼肥大的肚囊。

“那封信不过是些恐嚇之语,不足为虑,可如今我女直精兵都在红山脚下与漠南各部纠缠,赫图阿拉守备已然空虚,若此刻有一只奇兵直奔此处,我又不能亲自上阵,守军恐怕难以抵挡。我中邪术已经一月有余,如今竟还解不得么?”

“先前解不得,是因我这具化身的法力尚未恢復。如今解不得,则是因为病气已然渗入了大汗的五臟六腑,若强行剥离,反会危及大汗的性命。“

黑明王双掌合十道:“——只需按照我的方子,每日早晚各服用一粒甘露丸,不仅可保大汗无恙,还可延年益寿。等给大汗调养好了身体,再將病根去除,也为时不晚。“

听到这话,黄台吉不免想起那所谓的神药“甘露丸”。

其中有包括但不限於紫河车在內、取自人身的种种药材,细想起来,著实有些令人噁心,但也並非不能克服。

唯独可虑的是,眼前这位尊者究竟是真心为自己考虑,还是想用药物將自己控制?

虽说以对方的神通,想要料理自己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但如今既已身为大汗,就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心中思虑万千,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疑虑,黄台吉勉强笑了笑,恭敬道:“——·那就请大师多费心了,我——“

二人的话还未说完,门外又有人跌跌撞撞前来报信,尚未入门,声音就已传来:“大汗,有一支大军打著瀋州卫、银州李家的旗號,此刻已在二十里外,杀奔赫图阿拉而来!”

“李氏子?”黄台吉面色大变,强行支撑起身躯,“他们到底还是来了——且来得这般快——传我將令,各旗按先前部署,坚壁清野、严守城门,但有轻举妄动、擅离职守者,立斩不赦!“

说完,他又对左右道:“——將我抬到城楼上去,我倒要看看李家这次究竟由谁掛帅,“大汗。”一旁黑明王主动道:“这辽东军来得蹊晓,其中或有变故,还请让我隨行。”

“我正有此意。”黄台吉想也不想地答应下来,“我若有大师相助,纵使那李汝契李太保再世,又何惧之有?”

此时的黄台吉因身患重病,行走坐臥都已困难,只有靠近侍以肩舆將他扛上城楼,一路顛簸,又耗费不少时间,待得来到城门楼上后,已能居高临下地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旗帜。

黑红相间的旗帜迎风招展,其中又以绣有虎豹纹的“镇辽瀋州总兵李”字样的旗帜最显眼,黄台吉初看此旗时,浑身微震,耳旁又响起了年幼时父亲常掛在口边的过往。

“当年老汗王便是因战败而被李太保俘为僕役,却也因祸得福,从汉人那里读书认字,学来了一身本领,方打下如今基业。”

黄台吉面色凝重道:“他尚在时,便常对诸兄弟言,辽东大將唯李氏一人,其余皆不足虑。如今看来果然不错,你瞧对方的军容,岂是寻常边军可比?”

“在此等对手面前,绝不能折了我建州女直的顏面!”他又对左右近侍道:“將我的旗號也打出来,告诉对面李氏子,黄台吉正在此处!”

他已自立为汗,所用旗帜自然便与一般部族首领不同,除却以明黄为底色外,还在上头绣有五爪龙纹,显然以真龙天子自居,僭越之余,倒也不失威武大气。

显然城墙下的辽东兵马也看到了黄台吉的旗帜,喧嚷了片刻后,阵形忽然从中间分开,十几名壮实的民夫合力推著个以红绸覆盖的巨大事物,齐声喊著號子,来到了两军阵前。

揭开那覆盖在上头的红绸一看,原来是一尊有长达十余尺、呈竹节状炮管,身旁两侧各有一个车轮的黑色巨炮,乌压压的炮口正对准了城门楼。

“大汗。”

黑明王福至心灵,眉头微皱,从那大炮上感受到了些许不妙,便俯身道:“不如暂且躲避一二。”

“不用躲。”

黄台吉朗声笑道:“我久习战阵,对汉人兵马了解甚详,彼辈可称道者唯有火器,其中又以神威大將军炮,也即红蛮大炮为最。

然则此炮威力虽强,射程却有限,至多不过三里,我这城楼距离那尊大炮至少也有五里,又怕得什么?

我少年时便隨父征战,常亲冒矢石,未曾有过退却,倘若今日看见大炮便撤,他人还道我黄台吉怕了这些汉人,以后如何服眾?“

“而且赫图阿拉是山城,道路狭窄,真正的大將军炮又极为沉重,根本不好运来,那恐怕只是个糊弄人的样子货。”

说完,他又摇头道:“看来辽东军虽然精锐,到底也是久疏战阵,李太保英雄一世,子孙后辈却不如其远矣!竟连火炮如何使用都忘记了,倘若他泉下有知,必然痛骂这些不肖子孙。”

“你们看好,我就在此呆著不动,若这一炮射空,对方士气必然受挫,后续只要大军趁势掩杀,敌军必败!”

黄台吉一通长篇大论说得言辞凿凿,显得极有把握的模样,黑明王见他如此自信,也就放下心来,不再多言。

於此同时,一颗乌黑的实心炮弹已在眾人的合力下,从炮管前方填装进去,但点火的却並非军士,而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在军中並不常见。

只见其踮起脚,用手中火把点燃引线,隨著火星一路燃烧至炮管底部,那尊巨炮猛地一震,仿佛原地跳动了数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沉重炮弹挟著不可匹敌的威势,衝著城门楼飞射而出,在楼上眾人惊讶而绝望的眼神里从天而降,轻易碾压了过去,沿途一切隨即糜烂,血肉混合著碎石残砖糊得满地都是,高大门楼顷刻间坍塌成了废墟。

隨著烟尘逐渐淡去,在一片废墟当中,黑明王以作为其护法化身的狮面空行,左右交叉著护在了黄台吉的面前,算是將这位女直人大汗给保下,自己则是以护身法在那可怕的一炮下全身而退。

但除却他们二人以外,同上门楼的近侍、护卫,此刻已经全军覆没。

有些在那一炮下当即毙命的还好些,剩下一些只剩下半个身子、残肢断臂的,就只有躺在硝烟与血水之间哭嚎,声音极为惨痛。

“哎呀——”

柳三娘拿出一支千里眼,拉开后置於眼前,远远地看著方才那一炮的成果,口中发出遗憾的声音。

“神威大將军炮果然厉害,只可惜没將那女直的大汗给杀死,到底还是被那妖僧保了下来。”

“没想到陈掌门还懂火药,经他这么一改进,大將军炮的射程足足超出了先前一半,这下子可有女直人受的了。“看著灰头土脸的黄台吉与黑明王,柳三娘面上露出坏笑,“他们这些人,肯定没想到姑奶奶还会用神行法运炮—”

一门火炮爆发的威力,又何止千万斤?

寻常修行人若这样被火炮轰个正著,纵使有十条命也早交代了。

即便是如今的陈阳,也绝不会亲身硬接大將军炮的弹丸,也就是黑明王一身法力深不可测,才能在这炮弹下毫髮无损的同时,也將黄台吉的小命保住。

饶是如此,两人也不免闹了个灰头土脸。

“——这,这怎么可能?”纵使差一点便死在那火炮之下,黄台吉仍然无法相信刚才的事实,“红夷大炮怎么可能射这么远的?没可能,绝对没可能!定是那些汉人又用了什么妖法——没错,定是这样!”

黑明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后者先前的那副自得神色早已烟消云散,而城墙上其他守军也同样被刚才那炮所嚇倒,原本整齐的阵型因此出现了些许骚乱。

搞了半天,结果被一炮打崩了士气的,竟然是己方么?

黄台吉心中有苦难言,此刻再怎么疯狂找补已是多余,身材臃肿的他不好站起,於是只好连滚带爬地朝著城墙底下爬去,以求脱离这十分危险的区域。

虽然姿势丑陋得就像一条蛆,但也管不了那么多,逃命才是最紧要—他可没有忘记,当年老汗王也是被炮弹余威所波及,结果不久就见了阎王。

这下牛皮吹破了,作为新任大汗本就不甚牢固的威望,眼下恐怕更加摇摇欲坠。

而相比起赫图阿拉城內的愁云惨澹,辽东军阵地內却是一片欢欣鼓舞的场景,两者形成了鲜明对比。

已垂垂老矣、辞去了一身官职的李子茂,此刻只穿著一领寻常锦袍坐在中军大帐中,而面前辽东军的精兵强將就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作为朝廷正牌辽东总兵的李世忠,则斜挎著腰刀,穿著御赐金甲,侍立在自家老父亲的身后。

“当年家父曾对我言,日后决定战爭局势的將会是火炮—·我原以为这个说法有些夸大,但当真见到红夷大炮这般犀利的火器后,才知道此言不假。”李子茂长嘆道:“虽然相距五里,却转瞬即逝,威力之强更是摧枯拉朽,小小一座赫图阿拉,其城墙在炮火下只怕连半天也坚持不到。“

“若如此——”身后的李世忠面露喜色,“那就再好不过了——能够破敌首都可是大功一件——”

“此次已押上了这二十年来的积蓄,这座都城咱们李家是志在必得,你別这么没出息.”李子茂看向喜形於色的儿子,皱眉道:“为大將者,当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你怎如此沉不住气?待会轰开了城墙,你便带著家丁们突入內城,切记不要令那贼酋走脱—咱们李家养寇自重的这顶帽子,是时候该摘下来了!”

李世忠赶忙抱拳,“是,父亲!”

“没那么简单。”

忽而,帐篷外面响起个声音,引得眾人纷纷侧头去看,只见一名衣衫槛褸的道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殿外。

大概是近日来奔波不停的缘故,陈阳的一双草鞋早已走烂,两个大拇指从鞋的前方顶了出来,道袍上更是沾了不少灰尘与鲜血,若非是外表仍然乾净整洁、神采奕奕,比起叫子也差不了许多。

他这陌生道人的突然现身,立即引起了帐內诸將的警觉,纷纷拔剑將无官无爵的李子茂护在后方,警惕地打量著陈阳。

眾人之中,唯有柳三娘开心地喊了声陈掌门,然后便蹦蹦跳跳地来到陈阳身边,迫不及待地说起方才的经歷。

“嗯,你们刚才做的我都见著了,確实不错。”

陈阳称讚了一句,继续道:“不过,那黄台吉身边的雪山僧,此刻已被黑明王夺舍,这人法力极为深厚,是近年来有数的魔道巨擘,切不可轻视。若只是普通兵马,冲入城內无论多少,恐怕都无济於事,须得如此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