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宴会太多,李承乾不胜繁巨,递了话到甘露殿,年节內大小宴会,一律推说病了不去。
风浪即將来临,海面总是风平浪静。
太子抱病,许敬宗和李义府上位,到底透露些些许阴谋的味道。
出身敏感,李恪十分有自知之明,从未涉足朝局,可他终究是李唐的子孙,心中有报国之志。
太子成全了他,之前权万纪两次弹劾,又是太子出面拦阻,按理说他应该上东宫拜访。
不过,长安城诡异的气氛,打消了他的想法,他打听过许敬宗和李义府,毫无底线的墙头草,他不是太子,被盯上了很难全身而退。
开朝第一道詔书,迁门下省侍中东宫太子太师,负责规训太子行为,辅佐太子从政,授特进。
太子太师比起门下省侍中,级別上去了,职权下来了,眾人不解,魏徵到底哪里得罪皇帝,明升暗贬。
李世民才不管下面人怎么想,李承乾自己到甘露殿求的,心疼魏徵在门下省辛劳,让他给魏徵调一个清閒职位。
开朝第一天,弹劾侯君集收受贿赂的奏疏递到太极殿,李世民命房玄龄主审,房玄龄以同出天策府做推辞,称要避嫌。
李世民面上气恼,却也没有为难房玄龄,魏徵原本可以胜任,可眼下作为太子太师,这种得罪人的活,旁人不知內里,只会把帐算到太子头上,魏徵不能接,皇帝也不会允许他接。
最后,这份得罪人的活儿,顺理成章被许敬宗接了过去,他出自天策府,但一直得不到重用,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李承乾在东宫打太极拳,曾经被嘲笑的他,如今这太极拳也打的有模有样。
宫人通报魏徵过来了,李承乾理了理仪容,出门去迎。魏徵脸色带著几分病色,李承乾心中颇为不忍,上前去扶魏徵,
“门下省事物太杂,师傅你年纪大了,每日劳作,病总不见好。我请陛下迁了师傅的官阶,三省之中,尚书省有房相、申国公他们,师傅迁过去能清閒一些。
不过,许敬宗和李义府在尚书省,师傅你的性子,我实在怕您同他们结怨,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来日方长,师傅先做一段时间太子太师,养好身体才是。”
魏徵拍拍李承乾点点头手:“殿下的好意,老臣都明白,殿下放心,老臣会保重自身的。”
李承乾扶著魏徵落座,亲自烹茶奉与魏徵。
“弹劾侯君集的奏疏上来,今日早朝可是热闹的很。侯君集囂张跋扈,目中无人,如今失势,落井下石者甚多。”
李承乾道:“师傅知道侯君集的品性,当初为何要推举侯君集?”
魏徵道:“贞观初,侯君集曾任吏部尚书,平心而论,他事情办的的確不错。那个时候,陛下詔令推举人才,我也就想起了他。”
李承乾暗道:当初谋反拉拢侯君集,只因为侯君集对皇帝心存怨气,拉拢成功的机率大,没想到会带累魏徵身后名。
“殿下,很多时候,人品和能力没办法划等。许多事情,想要办下来,本身就是要採用非常手段,肯定会违逆道德。恪守道德底线,官儿是做不大的,因为他办不好事情。非要论一个德才兼备,那朝廷上就没人了。”
李承乾顿了一顿,他是疑惑魏师傅为何推举侯君集,魏师傅误会他要德才兼备的完人。
“师傅,您觉得您的德行如何?”
魏徵思索片刻,回答李承乾:“殿下,臣的德行不是很好,臣初侍唐,后为竇建德俘虏,又被竇建德启用。竇建德战败,臣降唐受到建成太子的礼遇,是东宫的太子洗马。玄武门之后,臣又为陛下启用。论起道德,仅一个『忠』字,臣就该千刀万剐了。”
李承乾道:“师傅的经歷我知道一些,师傅在朝中进言,就事论事,从来不对人。有一次,师傅为人誹谤,说您包庇亲戚。陛下命温彦博调查此事,最后发现子虚乌有。
但是,温彦博说,师傅做事情没有避嫌,没有留下痕跡,授人以柄,这才惹来无妄之灾,师傅应该受到斥责。陛下准了温彦博的进言,就让温彦博代他申飭师傅。
第二日上朝,师傅就此事同陛下爭论,认为官员做事情一味地追求痕跡,流於形式,会危害到朝廷。陛下认可了师傅的话题,向师傅道歉。
师傅又向陛下进言,希望陛下允许您做良臣,而不是忠臣。您说,忠臣忠於君主,良臣忠於社稷。良臣使自身获得美名,君主得到光耀的称號,子孙世代相传,福禄无边。”
魏徵点头:“不错,的確有这么一件事情。”
李承乾道:“良臣忠於社稷,维护的是家国大义,这註定会和个人的蝇头小利相衝突。做良臣,其实就是做孤臣,师傅,您可曾想过,在您身后,很可能保不住身后名。”
魏徵道:“老臣一生,算不得君子,也不是什么忠臣,唯独对社稷,对天下万民,老臣可以说的上一句问心无愧。”
李承乾思索片刻,继续追问:“师傅,后人讚誉您,说您不畏强权,直言敢諫,是千古第一諍臣,贞观良相。毁谤您的,说您沽名钓誉,除了一张嘴,一无是处。师傅,您觉得您的身后名应该是个怎样的?”
魏徵陷入沉思,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心底划过一丝诧异来,此前縈绕在心间的疑惑,云开雨霽。
“入世求取功名,造福天下万民的心思有之。渴望千古留名,荫蔽子孙也有。殿下,这世间没有圣人。人的所求,不是非黑即白。
是非曲直,毁谤或是讚誉,后人自有论断。至於臣,活著的时候许多事情都只能扼腕嘆息,何况是死后的事情。”
李承乾道:“我明白师傅的意思,用人考虑的第一要务,不是此人品性如何,是他能不能將事情办好。”
魏徵道:“没有错,事情办好了,目的达到了,不满意办事人的品性,换一个品性好的人替上就是。无论何时,能力始终是评定人才最重要的標准。”
李承乾起身,向魏徵拜了一拜,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明白了。
“殿下,老臣有一句话,希望您牢牢记住,谨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