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李承乾的新用处

2025-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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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预备是早些结束饭局,同魏徵手谈一局,可不多时就有內侍过来通报,说是皇帝下了早朝会过来。

一听说李世民要来,魏徵顿觉天塌了,他们这位皇帝的心眼儿,说大可以容纳百川,包容万物,说小那真是比针尖儿还小。

“陛下过来,应该不会带一堆人吧?”

李承乾有些慌,他只想给魏徵拜寿,可不愿意给魏徵拉仇恨,这种事情私下里,大家可以当做没看见,公开了就是另一个意思。

“不会!”

多年君臣,魏徵对李世民还是有些了解的,过来给他拜寿是假,盯著李承乾是真。皇帝,习惯了被人捧著,自己可以无情,但別人必须把自己放在首位,否则心里头就不痛快。

李世民的表现,肯定了魏徵的猜测,眼下的局面,李承乾於李世民而言有很大的价值,成了李世民唯一选择,不过可能是发生了某些不愉快,李承乾对李世民没有信任可言,信任横亘在父子之间,李世民所有示好,李承乾都当做別有居心。

魏徵脑壳已经开始疼了,不敢想像待会儿宴会的气氛得有多诡异。朝政上的事情,他还能分说。可涉及家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想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承乾以前是什么人魏徵不知道,可当下这个李承乾对李世民的態度,魏徵猜测李世民乾的应该有点儿小过分,劝李承乾放下过往,魏徵开不了口。

劝李世民放下一切,只把李承乾当做一个合格太子,也不可能。李世民想要的太子,除非女媧大神下凡,赋予李世民摶土造人的能力。

事情发展的方向如魏徵预料,好好的庆生,除了李世民之外每个人都如坐针毡。李承乾剑舞结束,李世民那个笑让魏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大概是看出了魏徵的不自然,用过饭李承乾就找了个藉口离开,皇帝这么一掺和,他也没心情去李靖府里摸老虎了。

“昨夜在立政殿,偶然看到一本佛经,是你母亲生前之物,让朕想起了另一个人,玄奘法师。”

李承乾本在闭目养神,皇帝这么一说,他也想起来了,贞观元年偷渡出国取经,贞观十九年归来,那个时候他坟头草都比玄奘高了,这个人他著实没什么印象。

“过去的记忆不多,依稀记得玄奘法师讲经时,提到西方极乐净土,佛陀诞生之地,是一个眾生平等的地方,每一个受到桎梏的灵魂,在那里都可以得到净化。”

李承乾笑笑,要不是看过《印度宗教简史》以及了解到的印度知识,他就真信了玄奘说得平等之地。

“父亲,佛教的教义是眾生平等,佛陀诞生之地可不是眾生平等的地方。”

眾生平等不符合封建社会皇帝统治的需求,皇帝选择性的相信单纯寻求心理安慰,但真的要让皇帝相信眾生平等,梦里啥都有。

“父亲,您吃天竺人的丹药,该不会是跟玄奘法师说得那个『眾生平等』的天竺有关吧?”

提到自己的糗事,李世民脸色十分不自然,问道:“你不是学数学的吗?天竺的歷史应该不算数学吧?”

李承乾笑道:“大学生的一个特点,对於非本专业相关知识,会爆发出强烈的求知慾。”这种心態,李承乾將它归到“八卦”之中,说白了就是一种吃瓜心態。

人类的八卦之中,帝王之尊也不例外,李世民十分好奇的问继承人:“所以,佛教的诞生地,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国家。”

关於佛教诞生地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李世民不太感兴趣,跟大唐没什么利益衝突。实在是干坐在车里无聊,找个话题聊聊。

李承乾道:“以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算,三千六百年前,南亚大陆的印度河流域横空出世一个高等文明,叫哈拉帕。

两千一百年前,哈拉帕北部雅利安入侵,征服了哈拉帕,雅利安是一个完全军事化的国家,这个国家信奉因陀罗,在汉语中因陀罗又被称为战爭之神,也是印度神话里的天帝。

雅利安信奉婆罗门教,將人分为四等,第一等是祭司阶层,就是后来的婆罗门,第二等是王权军事贵族,后来被成为剎帝利。第三等是中层军官,是吠舍的最早的雏形,最后成为普通的老百姓,第四等是普通兵士,叫首陀罗。被征服的印度原住民,在这四等之外,叫达利特,就是贱……,可以理解为贱籍。”

这么一停顿,李世民反应过来贱后面是什么字,听八卦在兴头上,最烦这种含糊不清的解释,道:“不用避讳世民字,不然朕听得云里雾里。”

李承乾暗道:八卦,人类灵魂中最有趣的一部分,多大的怨仇,几乎都可以在短暂的“八卦”之中放下。

“为了方便统治,婆罗门教吸收印度本土神话,又创立了一个新的主神梵天。婆罗门教义之中,认为婆罗门的僧侣是梵天的头颅所化,起引导作用。剎帝利是梵天的手臂所化,是保护婆罗门的存在。

吠舍是梵天的大腿生成,以上三个阶层,都属於雅利安人。首陀罗是梵天的脚生成,贱民达利特排除在四个等级之外,跟梵天没有任何关係。在梵语里,被称为不可接触者。

一千二百年前,佛陀释迦牟尼出世,印度的原生宗教,佛教诞生(尼泊尔是1923年独立出印度的,在1923前,它就是印度),佛陀提出了『眾生平等』的教义,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之下风靡一时,一度压的外来的婆罗门教几乎消亡。

很不幸的是,在佛陀圆寂一百多年后,一次大型佛教集结活动,印度佛教围绕『金银净』发生分歧。此后百年时间,印度佛教四分五裂,出现了二十个流派。”

李世民又问道:“什么是金银净?”

李承乾道:“金银净就是佛教僧侣是否应该接受世俗的金银,一部分佛教徒认为世俗的金银会污染佛陀普渡眾生的教义,主张鹏举自食其力,一部分佛教徒认为用金银供奉是佛陀可以洗清人身上世俗的罪恶。”

李世民嗤笑:“笑话,金银若能洗脱罪恶,为什么政治斗爭执著於斩草除根?直接厚赠金银不就完了。后者的主张,完全就是敛財的藉口,你继续说。”

“八百多年前,印度孔雀王朝第三位君王阿育王登上王位,他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君主,几乎统一了整个印度。即位的第八年,阿育王征服羯陵伽国,下令屠杀十万战俘。这一次屠城,阿育王深感屠杀的血腥,从此成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这个阿育王,后来一直都是佛教的標杆,用於彰显佛教的伟大,伟大到让一个杀尽宗室,灭国屠城的君主幡然醒悟。当然,这只是佛教传教的需要,是一种宗教理想主义,跟现实关係不大。

现实就是,阿育王属於印度四大等级之中的剎帝利,也就是军事贵族。他之所以选择信奉佛教,主要还是剎帝利的王权和婆罗门神权之间的斗爭。

阿育王的雄才大略,让世俗的王权,暂时压住了婆罗门的神权,为了维护剎帝利的王权,需要推出一个属於自己的宗教。这跟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如出一辙。咱们老李家入主关中,也推了道教出来,强化自己的正统地位。”

听到“咱们老李家”这句话,李世民会心一笑。

“阿育王之所以选择佛教,第一是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属於剎帝利,第二佛教僧侣不掺和政治和王权没有衝突,第三佛教主张眾生平等可以用来对抗婆罗门教。阿育王用他强大世俗权力,推动了佛教的大兴,佛教在印度进入了全盛时期。

六百多年前,孔雀王朝为大月氏入侵,从此覆灭,大月氏建立了贵霜帝国,將佛教定为国教。在这当中,信奉佛教的剎帝利种姓,他们强烈反对和达利特一起开展宗教活动。为了平息纷爭,剎帝利和达利特分开礼佛,当时的权宜之计,也为婆罗门教反扑提供了一个契机。

分开礼佛之后,佛教內部开始分离出三六九等,背离了佛教『眾生平等』的教义,也为后来佛教在印度的覆灭埋下了隱患。三百多年前,印度本土也建立起了另一个国家笈多王朝,立婆罗门教为国教。

佛教和婆罗门教之间的斗爭,原本是世俗王权和神权的斗爭,在笈多王朝和贵霜帝国並立之后,成了本土宗教和外来宗教的斗爭,上升到了民族主义之爭。单说民族主义您可能不太理解什么意思,臣举个例子,山东大族看不上隋唐皇族,就是一种隱形的民族主义,可以理解为古华夏族对华夷民族融合的新华夏族產生的排斥。

民族主义的加持之下,印度原生的佛教因为被外来贵霜帝国尊崇,反而被打成了外来宗教,成了异族。从现实角度分析,就是印度神权婆罗门和王权剎帝利联合,一起对抗贵霜帝国。佛教內部的种姓粉,剎帝利和婆罗门的打压,內外衝击之下,佛教在印度开始衰落。

促使佛教衰落的一个很有名的人物,商羯罗,这个人只活了三十二岁,但他是个宗教天才,他出身婆罗门,精研佛教教义,同一眾佛教高僧辩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横扫整个印度佛教。

商羯罗对婆罗门教进行了改造,此后婆罗门教发展成了为印度教,直接和印度这个民族进行绑定,印度人出生到死亡,印度教服务到底。经过商羯罗的改造,反印度教就是反对这个民族。利用民族主义,印度教根深蒂固扎根在了印度。

佛教衰落的同时,伊斯兰教侵入印度,不过种姓制度很快將伊斯兰教种姓化了,伊斯兰教为成为维护种姓制度的工具。

从我们所处时间的往后推五百年,突厥入侵印度,无差別的烧杀抢掠,印度佛教最后的三座佛寺,飞行寺,那烂陀寺,超严寺被洗劫一空,僧眾做鸟兽散,佛教从此退出印度歷史主流。

佛陀诞生的极乐净土,可不是什么平等的地方。宗教存在和发展最重要的底层逻辑就是传教,玄奘法师说『眾生平等』,那是传教的需要。您听听就行了,嚮往大可不必。”

李世民拊掌,发掘了李承乾一个新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