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惊跳,骤然震荡,好像调皮孩童,用力敲击了一下琴键。
不?会失约的人,怎样?都不?会失约,不?是吗。
隔了好一阵,蓝烟才听见自己出声?,声?音也仿佛有点模糊:“……我刚在打牌,没有注意手机。你饿吗,我让……我去厨房帮你煮点东西。”
“你煮吗?”
“……怎样??”
“没。”梁净川笑了一声?,“那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再给你下毒。”蓝烟恶狠狠警告。
梁净川轻声?哼笑。
她?自己知道吗,她?凶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蓝烟站起身,见梁净川还坐着,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什?么,便伸手捉住他搭在琴键上那只手的手臂,轻拽了一下。
他们?穿过喧哗,去往厨房,没有惊动旁人。
俞宅的厨房,亦不?失豪宅的气派,不?但宽敞,而且设备齐全,l型流理台,西式岛台,蒸烤烹煮的各种电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单独的食物储藏室。
他们?刚进门,负责厨房的佣工便跟了进来,问?是不?是需要吃点什?么。
蓝烟说明借用厨房的目的,那位佣工便点头出去了,叫她?有事吩咐。
蓝烟打开嵌入式的双门冰箱,转头问?梁净川:“你想吃点什?么?”
“还有我点菜的余地?”梁净川笑,“你不?就?只会番茄鸡蛋面吗?”
“……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可以?忝居第一吧。”
蓝烟微扬嘴角,取出一个?番茄,两颗鸡蛋,关上冰箱门,走到水槽旁边。
紧靠流理台的磁砖墙壁上,错落钉了数根长短不?一的黄铜杆,大部分炊具都钩挂上墙。砧板生熟分开,前?几回借用厨房的时候,这?里的佣工都做了详细介绍。
蓝烟伸臂,正要去取砧板,有人先?她?一步。
手臂轻挨,皮肤擦过他挽起的衣袖。
蓝烟手臂垂落。目光也是。
砧板搁在了台面上,梁净川问?:“用哪把刀?”
刀具花样?繁多,让厨艺小?白无从下手。前?几次基本都是周文述做的,蓝烟只干点剥蒜的活儿。
她?抬手,随意指了指。
“你确定?这?把好像是斩骨用的。”
“……”
梁净川取下一把菜刀,“算了,还是让我来吧。”
某种似曾相?识,让蓝烟顿了一下。
“那我打鸡蛋。”
“别又把壳敲进去。”
这?下蓝烟确信,梁净川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梁净川大二那年的冬天,他姥爷去世。因他隔日还有期末考试,且是十分重要的专业必修课,梁晓夏没让他彻夜守灵。
蓝骏文叫蓝烟陪着梁净川一起回家,私下低声?嘱托一句,让她?这?几天,对梁净川多担待一些。
那时,她?听见这?句话心里生起的些微排斥感,终究没有抵过看见梁净川那双泛红的眼睛时的恻隐。
从殡仪馆回到家中?,梁净川一句话也没说。
蓝烟严重失眠,爬起来上厕所时,吓了一跳,因为没有料到餐厅有人。
灯也没开,他就?坐在黑暗里,手边一只玻璃杯。仿佛是起来喝水,却骤然被痛苦击中?,丧失了行动能力。
她?太理解这?种感觉。
蓝烟把客厅灯打开,梁净川迟缓地转过头。如?果是平时,他绝对不?会不?对自己的脆弱做出掩饰,因为不?想被她?嘲笑。
那时,他身影孤寂,双眼通红,眼眶湿润,苍白的脸上也都是泪渍。
他没有什?么表情地转回去,脑袋低垂,双眼藏匿进阴影之中?,再难窥探。
蓝烟站了有一会儿,出声?:“补考会影响绩点吗?如?果不?影响,其实可以?缺考。”
她?估计这?是一句很烂的开场白,因为梁净川没有反应。当然,也有可能那时候她?的语气还十分生硬。
又过了片刻,她?再度问?道:“你想吃点东西吗?……我看你午饭和?晚饭都没吃。”
梁净川还是没作声?。
蓝烟不?管他了,去过洗手间之后,就?往厨房走去。
冰箱里有番茄和?鸡蛋,柜子里也有挂面。
她?挽起衣袖,清洗过砧板和?菜刀。洗净的西红柿搁到砧板上,找准中?轴线,犹豫着准备下刀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穿着黑色毛衣的男生,沉默且阴郁,像个?苍白的幽灵。
可以?一分钟完成一幅速写作品的手,对付一颗西红柿却笨拙得?很,几刀下去,切片厚的厚,薄的薄。
一直站在身后的背影,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须臾,他朝她手里的刀柄伸出手。
她?反应过来,把刀移交,自己往旁边让了一步。
找出一只海碗,手忙脚乱敲破两颗鸡蛋,男生转头往她的手上望了一眼,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多出来一些,似乎对她的行为一言难尽的情绪。
一会儿,西红柿切完了,男生取了一只盘子装进去,再朝她?伸手,接管了鸡蛋。
筷子搅了两下,他停住动作,忽地低头,把眼睛凑近,随后拿筷子一挑。
挑出来一片蛋壳。
“……”她?尴尬极了。
蛋液搅匀,梁净川放了碗,又去找了一把葱,两瓣蒜,切碎备用。
随后涮锅烧热,炒熟鸡蛋盛出备用;再炒蒜末葱花,加入西红柿,翻炒出汁,倒入凉水。
水煮开,加生抽、蚝油等佐料,加入一把面条,煮熟,加入方才盛出来的炒鸡蛋。最后撒葱花,出锅。
蓝烟在一旁看得?十分沉默。
怎么煮个?面,会有这?么多的工序和?门道。
面盛了两碗,梁净川端去了餐厅。
她?其实不?饿,但这?种时候,不?陪着吃一点,实在说不?过去。
两人对坐,都没有说话。
人在亲人逝世的悲痛中?,对进食这?件事,会有或轻或重的负罪感,她?料想梁净川也是如?此。
她?几度看见他停住筷子,又在某种决心的催促下,重新把面条送进嘴里。
她?记不?得?那晚那碗面条的滋味,因为空气里只有苦涩,只有物伤其类的伤感。
吃完,她?起身接过了碗,叫男生去休息,她?来收拾厨房。
等她?洗完碗,他房间门已经关上了,她?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失眠到四点才睡着。
隔日清早醒来,男生的房间已经没人了,餐厅的水杯下压着一张便利贴:考试去了。谢谢。
以?那日为分水岭,此后,蓝烟对梁净川的针对,便只剩些诸如?关上铁门不?许他尾行这?样?的,不?痛不?痒的小?动作,更多变成了口头上的言辞交锋。
而此刻,他们?的关系,已经比“和?平相?处”更近一步。
近到每一刻,她?的脑中?都有警铃狂响。
蓝烟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破,分开,蛋液流入碗中?。
梁净川瞥来一眼:“手法这?么熟练了,偷偷练过?”
“有时候早上会自己煎鸡蛋。”
“除了煎鸡蛋,还学?了什?么?”
“……没了。会煎鸡蛋不?就?够了吗。”非常理直气壮的语气。
梁净川笑。
“你是不?是学?过做饭。”蓝烟问?。
有蓝骏文在,基本没他们?下厨的必要,但看梁净川煮面的手法,他一定是会的。
“学?了一点。总不?能天天跟我妈去餐馆吃。”
“那时候阿姨不?是提过,可以?送你出国吗。我以?为你是为了留学?学?的做饭。”
梁净川垂眸,“从来没打算出国。”
“为什?么?你的成绩,想去国外很简单,家里也不?是供不?起。”
“你觉得?是为什?么?”
某种荒谬的猜测从脑中?闪了一下,被蓝烟排除,没敢细想。
她?只低头搅打蛋液,一时没说话。
梁净川也没解释。
与当年无甚差别的一套流程过后,两碗面条出锅。
他们?没有出去,找来两张高脚椅,就?坐在厨房岛台旁吃面。
时隔多年,蓝烟终于尝到了那晚面条的滋味。
“好吃。”她?含混地说了一句。
梁净川立即坐直身体,偏了偏脑袋,把耳朵朝向她?,“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夸我,不?是幻听吧。”
“……你一定要这?么讨厌吗。”
梁净川扬起嘴角。
彼此无声?地吃了一会儿,梁净川忽说:“其实我姥爷去世前?那一阵,我妈准备和?叔叔分开。”
蓝烟怔了下,“为什?么?……因为我总是针对你吗?”
“不?是。因为我妈觉得?,整个?家里不?能只有你一个?人不?开心,那对你太不?公平了。”
蓝烟垂下目光。
“但你后来不?是送了她?一条围巾吗,说是黑色的,孝期戴也没关系。过年你还跟她?一起做了年糕,虽然是她?半强迫你的。”
蓝烟沉默挑着面条,将要送进嘴里又停下,“……我一直没怪过阿姨。”
“她?知道。但她?真的很喜欢叔叔,所以?有些事,只能选择自私的做法。”
之前?打麻将,牌局间休息,蓝烟吃过一些茶点,并不?怎么饿,此刻更有些吃不?下去了。
梁净川看向她?,微笑:“是不?是又开始讨厌我了?”
每次,蓝烟在梁晓夏那里感知到了无法回应的善意,自苦于某种“背叛”的心情时,就?会把那种别扭,朝他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