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芹跟着念了一句:“赤条条不值半钱……”
她如今已不是大字不识的大姑娘, 兴致来了,也念过几句田园诗句,只觉把山村生活写得太美好,倒也没旁的问题。
目下二丫唱的这句, 还算朗朗上口, 就是太苦涩。
为一个“钱”字, 来时两手空空, 去时人生茫茫。
刘婶婶说:“最近县里都在唱这个, 因牢里走了个秀才老爷,咕隆隆好多人聚在衙门,喊着偿命。”
云芹:“要县令老爷偿命?”
刘婶婶:“哪能啊,好像是个叫何什么的官吏, 说来也巧,和你丈夫外家同姓。”
云芹隐约记得, 陆挚和她说过,何大舅大抵会招事。
见她思索, 刘婶婶又说:“我们下长林前,他们还在闹着呢,说——”
“万没料到, 何秀才心胸如此狭隘,逼死了一位穷苦秀才!”
“可见他在‘阳河榜’争先, 全是为了名誉。”
“那老秀才被他逼捐害死,他却那么逍遥!”
“他那回吃酒,欠了我一百钱没给, 我以为他是个好的,想着算了,原来居然是这样的小人。”
“此等沽名钓誉、趋炎附势之辈, 就该为老秀才偿命!”
“没错,偿命!”
“……”
衙门处,挤满了人,有文人雅士,有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之辈,全被拧成一股绳似的,一心一意讨伐“罪魁祸首”。
何大舅背着一个包裹,头上还缠着白绷带,走得颤颤巍巍。
小吏领着他,走县衙后门,催促:“老爷说,要不了多久,后门也要被堵,你快家去。”
何大舅:“好,好好。”
前几日,何大舅听说老秀才死了,也些微心惊,还暗想,此人如此软弱,就为这般寻死。
他却如何也没想到,不足七日,素日敬重他、把他当座上宾的人,会合力把他按在地上踩!
那人的死,也全成他的错,过去他是阳河榜榜首,人人夸赞,如今也为他是榜首,人人恨不得将他切而啖之。
可他什么都没做啊。
他吓得六神无主,就怕真被人拽出去,打得不知生死。
能赶紧回家,他也不多留,瑟瑟对小吏拱手道谢。
小吏:“老何快去吧。”
待何大舅走远了,那小吏招来几个同僚,一道观赏何大舅如过街老鼠逃跑。
几人笑得前俯后仰:“活该!让他这几个月装模作样!”
“一个典吏而已,还使唤我烧热水,切,我忍他很久了。”
“……”
县衙已然闹得这般难看,州学那边,也不遑多让。
大家顾忌体面,不至于喊打喊杀,但何宗远颇为煎熬,甚至,往日相谈甚欢的友人,也不敢和他同行。
不过两日,州学的老先生找何宗远,道:“我知你无辜,你爹做的事,不该祸及你。”
何宗远:“学生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取出一封没拆封的联名书:“如今州学里人心浮动,学子意见很大,已暗中联名,要州学清退你。”
何宗远变了脸色。
老先生又说:“我想,你回家待一阵,等风头过了,再来读书,是最好的。”
何宗远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
只一点,何家花了多少关系、多少钱,把他送进州学,这一回去,却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当日,他就收拾东西,先回县里租住的屋子。
却见房牙从屋子出来,房牙讪笑,却一句不说,就走了。
原来,这处宅子,房东以亲戚借住的借口,让房牙来收回。
韩银珠抱怨:“佩哥儿在县学被人打了,我们才回家,那房东又要收了房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何佩赟一身脏兮兮的,从前他怎么打人,这回报应到身上了。
何宗远已经想好了,说:“回家吧。”
韩银珠:“什么回家,这儿不就是咱家……”
说着,她明白了,何宗远要回长林村的何家。
前几日过完年,他们才从何家来县里,神神气气的,如今却要她灰溜溜回去?
韩银珠不愿,说:“我还没找打佩哥儿的野种算账……”
何宗远见她还拎不清,冷声:“那我带佩哥儿回去,这县里你自己待着。”
韩银珠这才喏喏,收拾东西。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街坊们早就听到风声,等何宗远和韩银珠背上包裹出门,就被人砸了几枚臭鸡蛋,其中一枚,还砸在韩银珠鞋面上。
韩银珠大叫一声:“谁干的!”
那群人聚在一起:“呸,从前看你是秀才娘子,才敬重你,哪知你们家秀才原来是如此恶人!”
“滚回去吧!”
这是把何宗远认成何大舅了。
韩银珠气狠了,何宗远却不欲起冲突,拽着韩银珠和何佩赟匆匆离去。
终于在这日晚些时候,何宗远一家三口,回到何家,当日去时走了两趟马车,如今只两个包裹,别提多沮丧。
何佩赟走得累了,想要何宗远抱,何宗远不予理会。
韩银珠要抱何佩赟,他大声嫌弃:“我不要,娘身上好臭!”
他们走得着急,韩银珠鞋面上的蛋液,都冻干了,泛着一股臭味。
偏是这时,邓巧君和何善宝在外头散步消食。
邓巧君抚着肚子,一张脸都皱了:“大嫂,你,呕,好臭。”
何善宝忙把人往回带:“肚子里孩子要紧。”
何大舅前几日逃难似的回家,当时,全家就知事情全貌。
邓巧君故意对何善宝说:“善宝,我刚看到一条狗落水了,好惨呐,之前还那样狂吠。”
何善宝不知如何面对何宗远,支支吾吾:“哪来的狗?”
邓巧君朝韩银珠的方向,抬抬下巴:“那儿呢。”
韩银珠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等他们进了何家,邓巧君狂笑,道:“叫她从前高高在上,真把自己当县里人了?哼,回头我要送一副护膝给她。”
“就对她说:这护膝是在佛前供奉过的,送给你,多积点德吧!”
……
这段时日,何家西院,笼罩着一股散不去的乌云。
何家几人就算逃回长林村,村里几位乡贤,也不待见何大舅,连带着对何宗远,也不冷不热。
韩保正特意递话来,叫何大舅和何宗远,在家好好休一月,别的别多想。
然而,一个月过后,这事竟还没尘埃落定,反而从县里,扩到了周边各个村落。
他们对何大舅的讨伐,只重不轻。
如今别说集会,何大舅出门能不被人打,都算好了。
何大舅也从最开始的委屈、不解,到如今的后悔。
龙抬头这日,何大舅去找何老太,他模样憔悴,潸然泪下:“是儿子糊涂,如今想来,贤甥说的是对的。”
何老太这个年,也过得很不顺心,便是天气寒冷,早上也睡不晚,少眠让老人家身体不大舒服。
只她不想平白叫其余孙子担心,瞧起来,就和往常无异。
她深深皱眉,问何大舅:“阿挚和你说了什么?”
何大舅便说去年某日,陆挚善意的提醒。
他又说:“母亲,儿子见识和谋略,果然不如贤甥,闹成这般,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今日,就得听贤甥的。”
何老太冷笑:“少说些有用没用的,你想让阿挚帮你?”
何大舅低头,模样十分羞愧。
过了年,他都五十的年纪了,为几个月的春风得意,遭了反噬,还得找一个二十后生要办法,叫他如何不羞。
可这事不平息,他也寝食难安,对那自尽的说书人,更是恨得不行。
何老太闭上眼睛,缓缓呼吸。
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我就豁出这把老脸,问问阿挚有什么办法。从此后,你必定安安分分的,莫再轻狂。”
何大舅忙道应当。
自然,何老太决定询问陆挚,还有个重要的缘故,这事比想象中棘手,何家被影响得很深。
眼下到播种的季节,何家在村东的田地,总有人趁夜来拔苗,又或者丢石头,弄得何二表兄焦头烂额。
他不得不和人力睡在田地那的小屋,几日没回家了,李茹惠日日给他送饭,十分奔波。
胡阿婆出门采买换食物,从来交好的人家,竟找理由几次推脱。
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光等了。
…
这日,延雅书院散学,陆挚如往常跑回何家。
冷风拂面,他脑中梳理着策论,却遇几个男人女人,他们都是附近村庄的,小声讨论:“是他吗?”
“错不了,他就是何宗远!”
陆挚耳尖,听到消息,却恍若未闻,只待跑过去就是。
几人见他跑着,步伐飞快,也来不及剥手上烂菜叶,就直接朝他身后扔,陆挚往旁边躲开,好险没叫砸中。
那群人催一个妇人,道:“砸臭鸡蛋啊,你愣着干嘛?”
妇人:“呃,他、他应该不是何宗远?”
几人定睛一瞧,男子生得极好,眉宇冷清,身长玉立,着实并非池中之物。
对着那张脸,妇人手里的臭鸡蛋,就怎么也砸不下去。
陆挚也适时道:“我并非何宗远。”
话音未落,几人怕被责怪,忙也跑了:“弄错了,快跑!”
陆挚:“……”
待他们撒丫子跑走,陆挚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大头菜,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尘。
不多时,见陆挚抱着一颗大头菜回家,云芹问:“学生父母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