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交恶。

2025-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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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树巷又出会元, 惹来几个官员家仆递请帖,巷子里比平时热闹了一点。

陆挚花了十来日处理交际往来,便收了心。

会试放榜后一个月,四月初五即是殿试。

本朝世祖年间, 凡是参加殿试者一律录取, 一甲状元榜眼探花, 二甲赐进士出身。

贡士在殿试后才算天子门生, 虽然举子也能入仕, 但天子门生可不一样,所授予官衔品级不同,更别提对晋升的影响。

闲话少叙,三月二十, 段砚娶妻。

马行街上,段府大门敞开, 门庭若市。

段方絮和段砚因年岁差得多,长兄如父, 段砚娶妻他也心情舒畅,一身冷厉变得缓和,在门口与各位大人拱手。

昌王派了赖矮子来送礼, 是一盒南海珍珠,一幅刘大家的字画。

段方絮命人登记入库, 又同赖矮子道:“昌王殿下有心。”

赖矮子:“小的劝大人两句,前几个月闹得难看,王爷还愿意送礼, 也只能是看重大人了,大人何不就此歇了?”

段方絮道:“早已歇了。”

赖矮子满意地点头,等阳河水运彻底揽入昌王派系, 他也能坐等收礼,如何让他不上心。

段方絮看着赖矮子远去的身影,暗自冷笑。

他让人在阳河县,散播秦玥之死是被借命的消息,秦员外表面不信,却悄悄找其余道士和尚核实。

那些道士和尚,自然也在段方絮的筹算中。

就等一次爆发。

赖矮子方要爬上马,但看一辆半新不旧的蓝顶的马车,缓缓停在段府门前。

与段府往来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这是谁这么穷?

赖矮子定睛一瞧,原来是陆会元,他先下马车,又放了一只凳子,车帘又撩了起来,他扶着一个女子的手下车。

女子双目清澈,面若桃花,虽有身子,却不笨重,连唇角的笑,都是明媚轻和的。

赖矮子顿时惊为天人,此人竟这么漂亮,半点不输他之前在茶水摊偶遇的妇人!

说来,他之前有叫人去找过那妇人,可惜没找到。

赖矮子也不急着走了。

云芹和陆挚到后,好不容易找个角落停下租赁的马车,陆挚去交请帖,云芹便等林道雪。

陆挚前脚刚走,云芹听到自己侧后方传来一声:“这位娘子……”

云芹回身,看了一眼,没看到人。

她再低头,这才看到赖矮子,便说:“刚刚没看你,有什么事吗?”

赖矮子脸色青了又白,原先攒好了一套搭讪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么会儿,陆挚动作很快,已经回来,他从远远走来,目光变化更明显,缓缓低下来,瞧那赖矮子。

他还没说什么,赖矮子却气得一甩袖,对随从道:“咱们走!”

陆挚抬眉,云芹也奇怪,说:“这人是来做什么的。”

陆挚:“他应是昌王府的人。”

从衣着上能看出来。

云芹骤地记起来:“哦,是他。”捡陆停鹤手帕那人就是赖矮子。

陆挚轻轻蹙眉,他猜到赖矮子的目的,好在他没纠缠,且先记下一笔,便说:“不必理他。”

云芹小声:“其实,我以为他是哪个宾客的孩子,找不到爹娘。”

陆挚微讶,笑说:“那张脸不年轻。”

云芹实事求是说:“王文青也不年轻。”

王文青也中了贡士,报喜官去报喜时,差点把王文青的侄儿认成他,反而把王文青认成他爹。

所以,云芹一开始以为赖矮子是个“小老孩”。

陆挚实在没忍住,低声笑了,又生了点愧疚,在心里给王文青告罪。

春日风暖,他们说着悄悄话,眼底笑意弥漫,自是一方好景,落在有些人眼中,便是别的意味了。

陆家本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陆停鹤和大哥陆伯钰甫一下马车,就见到不远处的陆挚和云芹。

陆停鹤想起上回,她去找云芹提了两家和好的事,却不欢而散,不大好去打招呼。

陆挚察觉到他们视线,因不想云芹发现他们,指着别人的车,介绍起各自关系。

云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自也没发觉。

而段砚知道陆挚不喜陆家人,即便段陆婚事不成,朝中关系依然匪浅,不是他不想请陆伯钰就能不请的。

自然,段家安排好了,这两家宴上也没见过一面。

这本无可厚非,陆伯钰心里却不快。

他前个月进御史台任主簿,上峰却几次针对,本就憋屈,相比之下,陆挚却连中两元。

陆伯钰便想,五年前陆挚成天绷着唇角,哪像如今这般快活,果然他是人生得意,觉得能碾压本家。

待得回陆府,陆伯钰就同父亲陆湘说了此事。

陆湘叹气,道:“眼看他登科进士,我们家还要和他交恶不成。”

陆伯钰:“交好是不能的,就只有交恶。”

陆湘想起陆泛,有些唏嘘。

陆湘:“这么多事,不是一两句能定的……”思索片刻,说,“叫你媳妇带你妹妹,再去梨树巷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说和,再不行的话,另说。”

……

从段府吃过宴席后,云芹就把各道菜记了下来,想着可以在家琢磨出新味道。

有《打醮记》打底,她现在写东西更通顺了。

自然,她也没放弃思考新的话本。

按文木花的话来说,她性子有一点倔,平时看不出来,但在不太擅长的事上,要么放弃,要么就一直做。

这日,陆挚去了京畿的县,张敬带着他和几个贡士去拜访老先生。

陆挚给云芹个地址,却知道她不爱找人,专门叮嘱了几遍,若是家里有事,不论大小都找他。

云芹就答应了。

他不在,她大胆摆出纸张,仔细思索故事。

她才刚起了个头,外面就有人拍门,李佩姑去开的门,疑惑:“你们是……”

门外,是陆停鹤和一个年轻妇人。

从上回秋闱放榜后,这两陆家就没再见过面,说过话。

陆停鹤叫云芹:“嫂子。”

那年轻妇人是陆伯钰的妻子,就是陆停鹤的大嫂,姓周。

她打量着云芹,道:“咱们亲戚人家的,你们上京这么久,我也没来拜访一个,是我的不是。”

云芹说:“没关系,我也没去拜访你。”

周嫂子听出她的意思,道:“日后,咱两个夫君都在官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闹成这样,和和睦睦的不好吗?”

云芹:“你丈夫中进士了吗?”

周嫂子一顿:“这倒不是……”

云芹:“那陆挚和他挺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陆挚有和她讲过官场晋升,若说举子和进士的晋升之路大有差别,那蒙祖荫入仕者,和进士的差距更大。

本朝官员讲究出身,否则,不会有千千万万人走举业。

她只是讲实话,周嫂子神色很尴尬:“我们几次怀着诚意,要与你们和好,你怎么……”

突的,何玉娘从院子里奔来。

她步伐大,走得虎虎生威,手里抄起一根竹筢子,甩着那根竹筢子,就朝周嫂子发髻上打。

一边打,她一边大声赶人:“走,走!”

周嫂子吓得后退好几步,险些跌倒,陆停鹤拉着她,道:“婶子别气,我们这就走。”

等周嫂子上了马车,才掸掸袖子,怒说:“这何玉娘,不是说她傻了吗,以前她也没这么大脾气!”

陆停鹤惊魂方定,有些好奇:“以前她是怎么样的?”

周嫂子:“她性子好,对我也笑,如今这是发了疯。”

陆停鹤不解,又问:“为什么她会发疯?”

周嫂子:“问那么多做什么,是她自己想不开,又不关我们的事。”

何玉娘赶走陆家两个女眷,拄着筢子,她显然还有气,胸口起伏着。

云芹扶着她,笑说:“娘,她们都走了,我们进去吧。”

何桂娥也来扶人:“是啊姑祖母。”

其实云芹和何桂娥也有点惊讶,何玉娘便是当“小孩”时候,脑中混沌,也从没拿东西打过人。

这次估摸是她叫陆家人刺激了。

云芹示意李佩姑,去找大夫,李佩姑还没走,何玉娘丢了竹筢子,说:“我没事。”

她缓缓喘了口气,说:“云芹,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要买香烛纸钱。”

云芹愣了愣,缓声:“好。”

之前去段府时,云芹知道车行在哪,花了一贯钱,雇得半日车把式和马车,又买了香烛纸钱。

因这次只是短途,她带上进京时的路引文书,回来时用得到。

又交代李佩姑去告诉陆挚一句,她自己和何玉娘、何桂娥出了京,来到京畿的大峰县山下。

这一片是有名的坟地,车把式有些害怕,自是不肯上去。

云芹:“有劳你。”

她给了车夫二十文,让他去附近转转,时间到了再回来,又让何桂娥看着马车。

何桂娥:“好,婶娘放心。”

何玉娘却有些痴了。

她目光直勾勾盯着山坡,起先只是慢慢走,走着走着,不由跑了起来。

云芹跟上来时,就看何玉娘扑到一块干净的墓碑前,放声大哭:“不是梦啊,原来不是梦啊!”

“陆青舟,你怎么会死啊!”

这几年,何玉娘浑浑噩噩的,因小时候在家最受何老太宠爱,她也只想当回一个小姑娘。

偶尔恶作剧两下,跟着大人又哭又笑,可对自己情绪,却没有太深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