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暖和暖和。

2025-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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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宅院内, 秦琳睡前喝多了水,虽怕黑,挣扎片刻,还是憋不住了:“娘……”

床上却是空的。

忍着怕, 秦琳还是起来了。

屋外夜凉如水, 汪净荷独自坐在台阶上。

她攥着一方手帕, 那是很久以前, 母亲绣给父亲的, 旧得发黄,也有些线头,已许久不曾拿来用。

如今,它既是母亲的遗物, 也是父亲的遗物。

对着冷月,她在一片阒然无声中, 泪流满面。

秦琳等了一会儿,眼圈也慢慢红了:“娘, 发生什么事了……”

汪净荷蓦地回过神,勉强笑道:“琳儿,娘没事。”

待秦琳重新睡下, 汪净荷却点了一盏灯,墨已凝结, 她重新磨了一些。

早前,禁军军兵带话来,要她十七日夤夜就走。

灯下, 女人又湿了眼眶。

她执笔挽袖,慢慢在纸上,写下什么。

……

大理寺大牢。

秦员外在牢中关了这么久, 却不知外头天色如何。

他得了单独一个牢房,虽落到如此境地,身形干瘦如柴,穿着却齐整,一把胡须打理得还算洁净。

不远处,时不时传来秦聪的嚎叫:“我是无辜的!都是秦铮指使我干的!”

“来人啊!我手里还有证据!我告诉汪净荷了,她去哪了?”

“该死的是秦铮!”

秦员外闭着眼睛。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遍了,自然,最后死的都是别人。

几十年来,他一直在赌,赌无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不受那利诱,每次都赌对了。

何况段家如今,是高处不胜寒。

所以,听说秦聪秋后问斩,汪县令流放,他还算淡定。

突的,昏暗的牢房来了人。

看大牢的小兵道:“霍统领。”

霍征“嗯”了声,他惯常穿盔甲,走动间,恍若带动了一丝血气,最后,停在秦员外牢房外。

秦员外起身,刚要问什么,霍征示意小兵开门,道:“官家有令,带出去,斩立决。”

不远处,秦聪一声不敢吭,好歹他还能苟活几日。

秦员外难以置信,他赌输了。

段方絮没有保他,而是断了他最后的活路。

小兵来架走他,本以为他会反抗,但他面上虽然淡定,双腿却似面条软了,再无从前任何风光,嘴里只一句:“为何……”

他不明白。

就像以前想象不到,那张状纸是女人写的,他现在也想象不到,是女人去敲的登闻鼓。

霍征冷眼看着人被带走。

他可以不亲自来的,跟底下的人说一声,自有人来传话。

不过,他心底里居然也有几分疑惑,能叫人豁出性命,去敲登闻鼓的“地头蛇”,是什么样的。

只是生死关头,此人再如何兴风作浪,也只有一条命。

处理完人后,霍征骑着马,路过朝堂外的登闻鼓。

这一架登闻鼓,不止换了全新的鼓皮,圆形的鼓身,也重新上了红漆,又新又亮,格外刺眼。

马在往前走,霍征的目光,却没有离了那架登闻鼓。

慢慢地,他眼前浮现出现妻子绝望麻木的面容。

她披麻戴孝,面上无意识淌下清泪,只说:“不公,不公。我要去敲登闻鼓。”

他拦着她:“我求你别去,没有用的,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她抬眸看他,目光含恨,亮得惊人:“没用,那我就把鼓敲破!”

到如今,斯人已逝。

传胪大典那日,阳光烤得地上发热,他站在城楼上,眼皮被阳光压得沉沉。

楼下,汪净荷绷着脸色,捧着一卷证物,高高抬起。

云芹单手拿着鼓槌,片刻前,她敲出一声沉闷刺耳的鼓声。

霍征身边,两个心腹禁军惊讶:“什么声音?”

“登闻鼓破了?”

“谁敲的谁敲的,我看看……”

他们都惊奇,只一刹那,霍征耳中泛出回音,久久不能停。

不一会儿,又充斥“哒哒哒”的鼓声。

原来鼓破后,云芹发现补不了,也不补了,鼓皮不能敲,就敲着鼓身。

她这次小力得多,鼓身陈旧的红漆还是被敲下来一些。

霍征笑了一下。

若当年,妻子也来到这儿……

此时此刻,马渐行,他离登闻鼓越来越远。

空荡荡的鼓架前,却仿佛出现一身披戴素白麻布的女子。

她扶着肚子,持着鼓槌,一下一下敲着。

……

这日,云芹出来添置小甘蔗的玩具,店家婆子着急关门:“戒民坊有贪官被斩首,娘子可要去看看?”

云芹摇摇头。

斩首是极刑,不算常见,不过因阳河县牵扯出的一串事,这两年也有两次,上回错过的百姓,纷纷跑去观刑。

云芹虽然爱凑热闹,但这种,还是不凑了。

眼看许多人快步朝菜市口聚去,她买完东西,就回家。

这事,何玉娘何桂娥也有听说。

见云芹这个时候回来,她们还以为她去观刑了,心里都有些恐惧斩首的事。

结果,云芹说没看,她俩松口气。

云芹好笑,起了兴意,捡了些小时候经历的杀鸡杀鱼,描述一通。

何桂娥呆滞住。

就是何玉娘,都有些吓到了,抱着小甘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一时,云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这方面能力。

天黑后,陆挚散值回家,云芹和他去看看小甘蔗,玩了一会儿。

吃过饭,请沈奶妈看孩子,两人去了内书房。

陆挚发现桌案上有张纸,他拿起来,只看上面写着:血“滋溜”一下飞出……

云芹说了她在尝试写新的。

陆挚好笑,折起纸,说:“要说恐怖,萧山书院也有。”

云芹好奇:“怎么说?”

或许每个书院,都有自己的诡异传闻。

且说萧山书院,有个秀才考了九年,就是考不上举人功名。

最后一年,他很有希望考中,但因为马被人做了手脚,又错过乡试。

过了几天,大家都没见过他,直到书院砍柴的老头在井里发现他。

陆挚一本正经道:“那以后,每年八月乡试时,总会有一个声音游荡在走廊,说:‘中啦,中啦。’”

云芹:“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陆挚笑了,说:“张先生正是这么觉得,于是八月初八时,他老守株待兔,还真抓到了两个弄虚作假的学子。”

“原来是临近考试,他们心又躁又重,便用这种方法吓别人,缓解自己情绪。”

云芹说:“果然。”

陆挚缓缓一笑,说:“重罚过那两人,张先生才要回去睡觉,就在空荡的回廊里,又听到一声:‘没中,没中。’”

云芹睁眼了眼:“真的呀?”

陆挚说:“我在学舍住过几年,是没听过。”

云芹“唔”了声,又摇头,说:“不管真假,人活下来才好。”

陆挚眉宇微扬,笑道:“是。”

他本以为有点吓到云芹,见她纠结的是这个,便也宽了心。

两人在内书房只待了半个时辰,又回了主卧房中。

陆挚吹灭烛火,四周暗淡下来,冷津津的。

他一上床,还没等他抱到云芹,热乎乎一团云芹,就自己挤到他怀里,环住他的腰。

她眼儿清澈,声音轻轻:“陆挚,我有点怕。”

陆挚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赶紧把人抱紧了:“那以后不讲了。”

云芹:“不,你再给我讲一个。”

陆挚:“……”

隔几日,云芹写出一版新书稿,和她从前写的家宅、山神庙,是半点没干系的。

陆挚读完,眼前发亮,只问:“后面呢?”

云芹就知道完了。

先前,她觉得陆挚在逗弄她,刻意找林道雪借了几本书,摘抄了一些段落,把自己写的掺杂在里面,叫陆挚读。

陆挚皱着眉读:“这个不好,这个不好……咦,这个可以。”

他只挑出一份,说:“就这个吧。”

正是她掺杂在里面的自己那份。

云芹想,或许他从没读过话本,第一次读就是她写的,喜好实在歪得不行。

不过她还是想试试。

她到临渊书肆给书稿,那马东家 翻了几页,就说:“要不你还是写原来宅子的事吧。”

云芹没有意外,话本着实不好写。

她才要走马行街回去,远处一个王府官吏,手持“避”字牌,还有几个官吏清路,左右百姓纷纷后退。

是王爷的车驾路过。

云芹站在书肆外等着,只听身边人道:“不像昌王爷啊。”

“嘘,小声点,不是昌王爷,是衡王爷!”

“……”

衡王回朝了。

保兴七年他被皇帝调去西南,这几年西南干旱,他治理有功,不久前,皇帝一封诏书,把他调回盛京。

这个消息,很快席卷朝廷。

原先昌王党因“己巳案”元气大伤,衡王这时回来,加剧了这种紧张,临要过年,叫人没得半分放松。

翰林院内,众人做事都不闲谈。

甚至中午吃廊餐时,也很安静,官员们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文青忍得不行,对陆挚小声说:“不成,我觉得快不能呼气了……须得一块鸡肉解解。”

陆挚并不吝啬,从自己碗里,挑了一块鸡肉放过去。

王文青心道,还好廊餐不是嫂子做的。

他狼吞虎咽吃下东西,说:“栾大人是不是找你说了什么?”

陆挚:“嗯,说给我考评优,和我绘画好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