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云笼聚成一团, 雪中夹杂着冰霰,白茫茫一片。
陆宅里,梅影清癯,半掩窗户烘出暖热炭火气。
云芹护着烛台放在桌上, 天还没黑, 但阴沉沉的, 便用桦烛来补天光。
淡淡烛光下, 小甘蔗坐在榻边, 她拿着一本书,精致的小脸粉扑扑的,催着云芹:“好了吗?”
云芹:“嗯,你看到哪了?”
小甘蔗指着一行, 书上写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云芹解释:“你不想要的事,不要施加到别人身上。”
小甘蔗笑得软软的:“像我不想被竹条打, 我也不会打娘亲。”
云芹也笑:“你打不过我。”
小甘蔗“呜”了声,拿起书盖住自己脑袋。
云芹敲敲书脊, 说:“继续看。”
说来也是奇,陆挚一教陆蔗,陆蔗就困得两眼睁不开。
但云芹教, 她精神满满。
陆挚疑心是当初云芹怀孕,他总讲四书五经催她睡觉, 以至于如今小甘蔗一听他讲,就想睡觉。
他与姚益说这事,姚益求他不要传出去。
状元郎是延雅书院前先生, 若教不好自己女儿,可得连累延雅书院名声。
总之,除非云芹自己讲不通, 大部分简单的,她都可以给小甘蔗讲。
不过多数时候,云芹犯懒,只和小孩儿一起看书。
不多时,沈奶妈带着卫徽来,问晚上做什么吃,云芹和小甘蔗一人一句,点了六个菜。
云芹:“太多了,四个就好。”
小甘蔗:“哪四个?”
云芹选了三个自己想吃的菜,最后一个点了小甘蔗刚刚说的。
小甘蔗:“不对不对,我们应该一人两个。”
孩子长大了,不好糊弄了。
云芹搂着她,语气轻和:“娘想吃三个,可以吗?”
娘亲的怀抱软乎乎的,香喷喷的。
顿时,小甘蔗觉得没有什么比云芹想吃更要紧的了。
她挺直腰背,重重“嗯”了声:“当然!不然,不然,四个菜都点娘亲要吃的?”
云芹心道,虽然不好糊弄,但和陆挚一样好哄。
沈奶妈忍着笑,说:“那我去备菜。”
他们一进一出,小甘蔗发现屋外雪停了。
她想玩雪,云芹拿斗篷给她穿好,系上带子,小甘蔗拽着她的手:“娘亲一起玩!”
云芹:“真要我一起?”
小甘蔗:“嗯!”
穿好防寒衣物,她已经撒欢地跑出去。
云芹慢条斯理披上衣裳,屋外,小甘蔗催促卫徽:“阿蛇快来帮我啊,我娘也要玩。”
卫徽:“小姐,真的要和娘子玩吗……”
…
陆挚回家时,便看院子里,云芹团了一个大雪球,追着两个小孩打雪仗,把俩小孩打得嗷嗷笑。
简直大获全胜。
发现陆挚,小甘蔗和卫徽赶紧狂跑到陆挚身后,躲起来。
小甘蔗还说:“爹爹救我!”
云芹捏着白雪,对陆挚笑:“这么早。”
陆挚:“文业家里人多,我吃了一杯茶就回来了。”
说着,他拎出躲在他身后的女儿和卫徽,单手固定住两人肩膀,对云芹说:“来,快砸。”
小甘蔗大叫:“爹爹!”
一家人在雪地里耍了小片刻,纷纷跑回屋里烘炭火取暖。
感受着这一幕,陆挚心中软和,同云芹说:“可惜,文业不好带他妻儿。”
段砚今日赴任蒲州,权知蒲州军州事,陆挚、姚益和王文青都去送了。
段家家风严格,段砚妻儿只能留在京中,叫段砚好生伤怀。
今年的调令也下来了,陆挚依然是从五品,不过从吏部考功回户部当郎中,管京畿田地税赋等。
品级不变,本来俸禄不变,却多了朝廷职田的补贴,一年多八十贯钱,几乎堪比俸禄的一半。
小甘蔗用几根手指在那掐算:“八十……”
云芹惊喜,问:“职田?”
陆挚解释:“听说四十年前朝廷的俸禄,除了正俸,还有职田,后来冯……大人上书,削去职田俸禄,改成贴补铜钱。”
他不知如何称这位故去多年的冯相,便以“大人”相称。
“原先八品官员都有职田俸禄,改成四品以上才有,再后来他老走了,官家改成只要六年中大考评有上等,往后就都有了。”
陆挚两次大考评,都是上等。
这一改是顺应朝官,毕竟六年时光,熬一熬就有了,却很多人根本爬不到四品。
云芹:“刚改的时候,肯定很难。”
从前的八品官可以领粮食,后来又没了,从有到无,他们定然怨气颇深。
不止如此,好好的粮食被换成铜钱,朝廷需要多少铜钱就铸多少,导致铜钱泛滥,变得不值钱。
可想而知,当年冯相改革,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父母说着话,小甘蔗已经听不懂了,她赖在云芹怀里,叽里咕噜:“理理我,理理我。”
云芹笑了,亲她额角。
陆挚也笑着说:“今天学了什么?”
小甘蔗大声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多时,一家子吃完晚饭,小甘蔗洗了舒服的热水澡,困了,给沈奶妈带睡。
云芹看过她,擎着灯,回到主屋内。
屋外还在簌簌落着小雪,陆挚正在收拾东西,起来给云芹倒热茶,又问:“睡了?”
云芹:“睡可香了。”
陆挚把她揽过来,舒服地松口气:“总算就你和我了。”
这年纪的小孩,开始有点儿猫狗都嫌。
云芹好笑,拿起桌上的东西看,一边问:“交给下任考功郎中的?”
陆挚:“嗯。”
因朝廷职田俸禄和每年考评有关,他前几年管考功,也常有些送礼的。
有言道“人至察则无徒”,他要是全然不理,很得罪人。
于是这几年,他自己此路不通,但另一个同僚郎中若收了,只要不严重,他只做不知。
云芹很有感触,管铺子是一样的。
掌柜里少不了中饱私囊的人,但全部去管,遭罪的是自己,只要是可以控制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是好办法。
想到户部,陆挚说:“衡王才走了几日,今年宫宴定是缩减用度。”
云芹已去过除夕宴,说来和皇帝寿诞差不离,一样糟蹋食物。
她说:“也好。”
陆挚又问:“你家郡主何时让人去赖宅?”
云芹算算时间:“好像是今日。”
陆挚:“这么快。”
“……”
屋内温暖的谈话声,低了下去。
天上落下的雪片,却越来越凶,呼啸的冷风,足够把人的耳鼻冻僵。
赖宅内,灯火通明,赖矮子和爱妾吃酒说话。
自打衡王去世,昌王行事低调,还真情实感上书几回聊表思念,皇帝感伤,心里已然偏向昌王。
赖矮子成日忍着,连心腹都没说的事,在妾室跟前炫耀起来。
他大着舌头:“王爷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别说那东街陆家,就是段家,保管吓个够呛!等着看吧!”
妾室道:“老爷可要发达了。”
赖矮子:“自然!”
当初己巳案,谁踩在昌王头上,他们记得清清楚楚。
吃了半宿酒,他实在困了,也不知自己何时到屋内睡觉,只半夜被铿铿声吵醒,他口干舌燥:“来人,倒杯水来。”
没有人应话。
赖矮子骂了几句,发现这里不是他常住的屋子。
他起身点了一盏灯,朝声音来源往过去。
霍征在窗户边,刀柄一下又一下,敲着窗沿。
他一边敲,一边翻着手里的东西,是赖矮子和昌王派系大臣的书信往来。
赖矮子大惊失色,酒醒了三分:“霍、霍统领?”
霍征放下书信:“毒不是你下的。”
赖矮子勉强定下心,说:“唉,瞒不过统领,确实不是我下的……霍统领如何得知?可是衡王府那两个侍卫说的?”
霍征不答,继续翻东西。
赖矮子又猜测,说:“你要找你昧下银钱的账本?不在我这。”
霍征放下书信。
他知道账本不在这,只是想看看还有谁,会牵扯进接下来的洪流。
他道:“毒是我下的。你有什么好处给我?”
赖矮子恍然大悟。
他就说怎么才刚要下毒,衡王就真的生病了,原来,天下没有那么巧的事,若有,也是有心人为之。
他以为霍征要和自己分功劳,赶紧说:“好处可多了去。我们眼下拿捏昌王爷下毒的证据,以后想要当多高的官,就能当多高的官。”
“将来我当丞相,你当大将军,牢牢把控朝廷,多好!”
霍征笑了出来。
赖矮子出身市井,想象不到皇权的强盛,竟妄想把控朝廷。
霍征:“你写一封信。”
赖矮子心里毛毛的,还是应下,摊开纸张,问:“写什么?”
霍征:“就写:你听从昌王之令下毒,戕害衡王,心中有愧,故自戕。”
一刹那,赖矮子才发现,霍征今夜是来杀他的。
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可死亡的阴影,迅速笼罩了他,握着笔的手,疯狂颤抖。
霍征:“写。”
赖矮子:“我我我……”
他惊恐,却也知道求饶无用,是他忘了霍征的恶名。
只要他死了,昌王也以为毒就是他下的,而霍征却隐匿在后方,成功脱身。
他告诉自己,先假装写不出来,拖延时间,只要他能嚎一声,就能得救。
于是,他笔尖太颤,写出来的完全不能用。
霍征:“你在拖延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