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脉脉。

2025-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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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六月, 陆府门口,一只毛色黑黄相间的狗竖着耳朵,威风凛凛地盯着远处。

不一会儿,九妹兴奋地吠叫, 只看几辆马或拉车厢或拉行囊, 前后驶入巷子, 很是热闹。

九妹凑过去, 车上下来两个对它来说很陌生的女人。

但它又觉得其中一人身上气息熟悉, 它左右走了几步,观察她们。

李佩姑扶着何玉娘,“嚯”了声,道:“好精神的小狗。”

何玉娘笑说:“这就是九妹了?”

云芹和陆蔗也相继下了马车, 陆蔗说:“是,九妹, 来,这是祖母。”

时隔多年, 何玉娘和云芹、陆挚、陆蔗团聚了。

中午,陆府上下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后陆挚又换上官袍。

云芹捧着云家请何玉娘捎带的皮货,摸着熟悉的兔皮, 她轻轻一笑,问陆挚:“这个做靴子?”

陆挚理了理袖口, 说:“听你的,”又说,“晚上我在衙署吃, 你们不必等我,先吃便是。”

云芹:“好。”

他都要出门了,又折回来, 眼底浅笑,小声说:“睡觉得等我,我今晚亥时一定回来。”

云芹推他肩膀:“你且去吧。”

陆挚这才满意地走了。

她站在门口,望着他阔步走出月洞门,身影峻拔,英气飒然,虽与寻常无异,但她知道,他腰间略瘦了。

如今朝政形势并不容易。

自然,处在动荡中也是过日子。

云芹打点好东西,去何玉娘的院子。

陆蔗缠着何玉娘讲长林村的事。

何玉娘多年未见乖孙女,如何不答应,只是但凡讲长林村,必定会讲到何家的一些污糟事。

她话语开了头,又觉得不好,便停下。

云芹笑说:“娘说吧,阿蔗长大了,这些事不必避着。”

陆蔗:“就是。”

望着伏在膝旁的孙女,何玉娘唏嘘,总觉得陆蔗还是小小一团孩子。

既如此,何玉娘直说:“何家分家闹得太难看。”

老太太还在时,大家为了一个“孝”,做事还算留有余地。

只可惜她老人家走了,何玉娘的大哥二哥争起家财。

最后,大哥分了西院,二哥分了东院,因老太太留给何玉娘好些钱,她和大哥二哥难免发生摩擦。

这些都是旧事,不值一提。

但就在年头,何大舅和何宗远要卖了老太太所有东西。

老太太东西不多,几件穿过的旧衣裳,用过的旧柜子、碗筷而已,占不了地盘。

可何大舅请了道士,说何宗远连年考不上举人,是家里出了白事的缘故,要清掉老太太的东西。

许多信件要不是按老太太遗愿随她入土,恐怕也要被拿去烧柴。

何玉娘为处理这事,拖到现在才回的盛京。

陆蔗生气:“他怎么能这样。”

何玉娘说:“好在亲家相帮,叫我少受了许多气。”

云芹:“我娘?”

何玉娘笑了:“正是。”

听闻不肖子孙这般对老人家身后事物,文木花叫上云谷、何月娥,气势冲冲到了何家。

她只一人,把何家大房何大舅、大舅妈、何宗远几人骂得两日不敢出门。

云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脑门,也笑说:“若说我娘骂起人,全村没人能挡。”

陆蔗听得心痒痒,好奇从来只在信里叫她乖囡囡的外祖母,是如何骂人的。

最后,何家这摊事还是由官府介入。

这些年,阳河县换了几个县令,但都知道何玉娘的儿子三元及第。

如今新县令更知陆挚曾为帝师,如今平步青云,手握重权,深受皇帝信赖。

于是县令把老太太的东西判给何玉娘。

几经周折,何玉娘把旧物收归自己一间屋子,总算解决此事。

陆蔗:“祖母辛苦。”

何玉娘:“辛苦倒也谈不上,你们这几年跑了许多地方,不容易。”

几人又说笑片刻,何玉娘累了,云芹扶她躺下歇息,和陆蔗离开那院子。

陆蔗回想祖母的面庞,祖母觉得她变化大,她也觉得祖母变化大。

当年只是半白的头发,如今全是银丝,面上皱纹多了,手背也多了皱痕和淡淡的斑点。

她若有所思,说:“娘亲,我想看看你。”

云芹停下脚步。

她没问什么,只是指着自己的脸:“看吧。”

她三十五岁,云鬓乌浓,眉眼如画,在陆蔗眼里她从未有变化,不过总有一天,也会像祖母慢慢变老。

这就是世事。

陆蔗以前或许会茫然,但此时,她释然一笑,说:“真好看。”

云芹:“我知道。”

光初八年,这日大朝会,新官先抵达宫门正门,喁喁私语。

不多时,一架旧轿子从远处过来。

朝官们纷纷避让,也有人上前,行礼:“陆大人。”

陆挚下了轿子。

他不太习惯乘坐轿子,只是要是在大朝会时他不坐轿子,因他官阶高,百官见他,都得恭恭敬敬的。

如此一来,他不喜,他们亦非情愿,不如坐轿避了这礼仪。

他朝几个官员颔首,纷纷往宫门走去,角落里站着几个年轻的面孔,皆身着六品以下青色官袍。

若没记错,当初他与王文青等人,也曾站在那处,看朝中大员先行。

如今是他先行了。

他步伐一顿,身旁一个官员便说:“那几位是今年的周状元、王榜眼、姚探花。”

今科探花是姚端,人若芝兰,行止端正。

因殿试时,是皇帝和陆挚主考,他与三甲也有一些师生之情分。

他朝那三人点点头,踩着熹微朝阳,又朝宫里走去。

几年时光里,朝中吏改慢慢推进。

不一会儿,骆清月蓄了须,姿容清瘦,步伐稳重,到了陆挚身旁:“大人。”

陆挚:“胳膊好了?”

骆清月一笑:“全好了。”

吏改并不是没有险阻,不久前,骆清月出外城时遇刺,胳膊折了,养了百日才好。

到如今,他官至监察御史,朝中有人暗骂他“骆九指”等,他倒也不介怀,依然按计划行事。

知他性格机敏,陆挚别的也没多提醒,只说:“手还得养养,忌搬重物。”

骆清月:“下官明白。”

天蒙蒙亮,宫中大殿内,灯火明亮,百官按次序站好,今年新科三甲只能站在队伍的后段。

陆挚手持象牙笏,走到最前方,离天子仅隔丹陛。

稍倾,太监拉长声音:“皇上驾到——”

帝王身着黄袍,器宇轩昂,阔步进入正殿。

陆挚撇开官袍下摆,身后百官同样跪拜,众人:“参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芹和陆蔗去见宝珍。

今年伊始,宝珍在府中架设了佛堂,平日不想见人,她就说自己在念经,实则于佛祖跟前吃酒听曲,好不惬意。

乍然知道云芹来了,她连忙赶戏班子说:“快快藏起来,叫我干女儿看到了,成何体统。”

其余宫女太监暗道,那郡主好好念经啊。

好好念经是无可能的。

吏改后,宝珍代表的宗室势力自是受挫。

她向云芹交代过,对陆挚一行的反击也绝不手软,只是,陆挚手段很多,慢慢将宗室分而治之。

起先宝珍怒气冲冲,后来和云芹一聊,听云芹说:“陆挚也头疼。”

一刹,宝珍又觉得脸上有光,人家三元及第,都知道她不好应付。

岂不是说明她的能耐?

又后来,宝珍渐渐觉着,陪宗室闹没意思。

毕竟,她心里还是忌惮因这些事,和云芹分道扬镳。

再说,她也有政治嗅觉,国家冗官冗兵多年,若听之任之,宗室也没多少好日子过。

这便是她设佛堂的缘故,只为挡了宗室的烦扰。

云芹和陆蔗过来是为送画。

宝珍有一幅刘大家的画被虫蛀得厉害,叫陆蔗修修。

陆蔗入行不足五年,但她心气儿足,一口答应。

宝珍展开那画,仔细观察修复部分,痕迹很不明显,她大喜:“阿蔗手艺也太好了!来啊,快取前阵子打的头面来。”

云芹好笑:“你别太惯着她了。”

陆蔗:“这不是惯着我,分明是我做得好。”

宝珍:“正是此理。”

那头面取来了,是各色宝石螺钿镶金丝的簪钗耳坠,工艺精致,十分华贵,不比陆蔗及笄时戴的差。

云芹算了一下,这一套少不得五百两。

宝珍还对陆蔗说:“这不是你给我修画的报酬,你给我修画,我还另外给你钱。”

陆蔗两眼发亮:“哇,干娘真好,娘亲,我能不能……”

云芹:“不行。”

宝珍、陆蔗:“哼。”

晚上,云芹理账册,陆挚也回来了,他吃了口热茶,说:“今年有秋狝。”

云芹:“不是停了八年了?”

先帝最后几年又办了两次秋狝,消耗很大,皇帝登基以来,以修生养息为由停了秋狝,至今八年。

陆挚:“特意又办一回,是事出反常。”

云芹卷着书,轻拍自己面颊。

倏地,她想到了:“是不是要动兵部了?”

陆挚抽了她手里的书,笑说:“正是。”

这次秋狝是一回“鸿门宴”。

他低声说:“届时,官家临时让兵丁演武,段大人已暗中安插些许人进去,挫败演武,官家震怒,以此为借口改兵部。”

云芹:“这手段好黑。”

陆挚:“不是我想的,是段方絮。”

云芹小声笑:“不过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