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就是认识字,也未必识得佛法,还好家里给芙姐儿请的这位女官深谙佛法,尤其是《金刚经》,妙真就平日除了跟她请教之外,还向萧素音打听有哪个姑子的《金刚经》讲的好,特地使了十四两银子,专程请人教自己。
这些她同萧景时提早说过,萧景时知晓妙真绝对不是那等被僧道勾引的人,还对她道:“你有不懂的,问我也成。”
“嗯,等我学的差不多的时候再问你,若不然事事都问你,那还得了。”妙真笑嘻嘻的。
萧景时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的跃跃欲试,也不好耽搁她的功夫:“你去学吧,我不打搅你了。”
妙真就先去看了,这一学,还真的知道了以前不了解的事情,就比方这《金刚经》分为三十二部,是昭明太子分的,还有上面说的舍卫国的国王,就是《楞严经》的波斯匿王。
就在妙真如火如荼的学这些的时候,楼琼玉想以前四嫂刚嫁过来的时候,的确为了讨好婆母抄过佛经,她也跟着抄过,甚至她常年跟着她娘上香,还算是了解佛法。
只是这些尼姑们往往假至诚,假老实,甜言蜜语,哄骗妇人的钱财,这些她也是知晓的,但总觉得不好提醒妙真,说出来了,反而让人觉得自己多嘴。
她对从府学回来的丈夫说起,萧景棠则道:“你就少操些心吧,把咱们邈哥儿、薇姐儿照看好就是了,嫂子多精明的人,你被骗她都不会被骗。”
“也是,还好我没有说这些。”楼琼玉知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萧景棠也不会管这些,他因为哥哥的原因,在府学里混的很不错,因此旁的什么都不想。他家在他小时候,其实也没有这般有钱,老爹那时候只有一个药铺,后来是拿到茶引之后,又开始跑船做生意,如此才好起来。
家里她算了算,资产差不多二三十万两银子,将来三兄弟一人也能分个十万两,一辈子都够了。
所以,他看着有的同窗读书头悬梁锥刺股,冬天用冰雪搓脸,屁股坐的生疮,有的人甚至读书读病了,他就很不能理解。
像他们这样颇有家资的人家,其实只要不胡乱投钱做生意,就已经很够用了。
可惜楼琼玉不理解,她总觉得萧景棠不用功,话里话外的跟妙真说起这个,还道:“四嫂,你一定要四哥好好敦促他。”
妙真想如果萧景棠才十几岁的时候,她们肯定会劝,之前萧景时就劝过,但如今萧景棠都二十大几的人了,再说这些难免伤感情,但她见楼琼玉这样的焦躁,就笑道:“你放心吧,我会抽空同你二哥说的。”
“多谢四嫂了。”楼琼玉道。
她待在京中,又没有熟识的亲戚朋友,一开始还张罗一二,现在却倍感孤寂,巴不得等丈夫考中做官了,她也不必常常如此。
但她这样的情绪,妙真也不知道无法帮忙,因为妙真自己无论在哪里都比较随遇而安,学什么东西,也是学以致用。
就像有一个女人找她看病,妙真发现她饮食不节,爱喝生水,是以,总莫名其妙的肚子痛。你要用科学的法子劝她,怎么也劝不动,还好妙真知晓她学佛,所以就道:“‘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你每次喝水前还是要先煮好了再喝,再有佛门弟子每一顿饭之后,都会用杨柳枝刷牙,你既然也是个俗家弟子,为何也不遵守呢?”
这样竟然把这个女患者劝好了,妙真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个例子妙真说给萧景时听的时候,萧景时听了忍不住的夸道:“果真是人才。”
萧景时有些羡慕妙真,为何自己的事情那么枯燥,真真每天遇到的人和事情都这么有意思的呢?
想到这里,他想起了一件事情:“我们吏部万尚书是严党的人,人品也着实不堪,那张世华之前为官不慎,我已然不许,但这厮听闻送了厚礼相贿,故而授了知州。”
“还升了知州?”妙真心想官场真够黑暗的。
却说张世华往吏部尚书那里送了三十担贺礼,里面有大量的玉器、金银首饰、蟒袍和各色锦绸,差不多五千两如水似的花了出去。
萧景时摊手:“也不管这些,除非他背后的人倒台,否则也没什么用。”
“算了,我们一两个人无法改变乱象,反正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无愧于心就是了。”妙真道。
萧景时又坐下来道:“你说的是,就是我们家以前也要打点人找靠山呢,只不过我们这些商户人家打点好,只是不让人家破坏自己的产业。”
不知不觉,萧景时也在体悟做官的规则,会做人甚至比会做官更重要。
张世华做了新的官袍,兴高采烈的带着妻小一起去赴任,妙云也没想到自己碰到徐凌的事情解决了,到如今张世华还升了万州的知州,这万州比忻州还要大些。
果然,这世道说什么仁义礼智信,不过是哄骗小孩子的把戏。
张世华还对妙云道:“你看你之前还担心的很,现如今萧景时就是在吏部又如何,我走了吏部天官的路子,他能奈我何?”
妙云沉默不语,才道:“我想临走之前到京里的庵堂添些香油。”
“好。”张世华现在已经沉浸到喜悦里了,哪里管这些小事。
在徐凌的事情解决了之后的一年,她才敢趁着出门去自家看看,可惜她娘已经病故了,父亲那么大年纪的人还在做苦力,她自责不已,留下了银钱,又给她爹买了两个下人照看,如此才放心。
却说妙真这边今日在白衣庵做义诊,她好长一段时日没来,来义诊的人许多,她都一一看病施药,好容易中午用饭时,看到了妙云,她似乎等了自己一会儿了。
“没想到你还做这么些好事儿呢?”妙云想妙真都把自己往圣人方向打造了。
妙真笑道:“这也不算什么,京里的妇人们有的布施也很多的,我今年也不过来了两三次。”
妙云掩唇一笑:“你还是这般,跟女学生似的,如何在官场上混呢。我听说了你的名声,但有时候只要人操作,名声都算不得什么的,不过在人家的一念之间。”
妙真心想她都能帮萧景时攀上陆都督和黄内相,甚至在宫里也还有体面,怎么妙云这般说呢?
但她也无意在妙云面前炫耀什么,因为她总觉得妙云现在说话神神叨叨,有点故作高深的样子,所以只是道:“你知道我的,就不太爱那些什么人际,只管做好自己就是。”
妙云又问起徐二鹏夫妻:“二叔二婶可还好?”
“好着呢,只是我爹爹又长胖了一些,说还好我送回去的斗篷大,是他穿着最合身的。”妙真想起来都觉得好笑,说完,她又问妙云:“大伯父和大伯母可好?”
妙云掩面而泣:“我娘过身了。”
其实妙真现在对黄氏的长相都记不太清楚了,但见她如此,倒是好心安慰了一句:“姐姐,节哀顺变吧。”
妙云还想拉着妙真回忆过往,妙真看了看日头,就道:“我先去义诊了,日后有功夫再和姐姐说话。”
看她快步离开的背影,妙云忍不住吐槽道:“这妙真还是没变,只专心自己的事情,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理会了。”
妙真的确是这般,她一直觉得成日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热情过剩,好为人师,将来人家厌烦,自己也无半点长进。
义诊完了之后,妙真已然累极,回去就睡了。
她现在每天还得抽一个时辰左右研习佛法,如今已经学了一个月了,她还是觉得自己很生疏,一早上起来就在看。
又学了一个月,此时常安公主已经出嫁了,公主府上下帖请妙真过府去。公主府是以前的尚书府邸改建而成,她的嫡亲妹妹宁安公主因为养在沈皇贵妃处,其实比她稍微受宠一些。
常安公主虽然为大公主,但还是个小姑娘,见到妙真了还嗔道:“徐医女怎地不过来我这里作耍子?”
“我想公主现下新婚燕尔的,我们也不好上门打搅。”妙真打趣道。
显然常安公主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笑着让妙真继续教她,还喊她“徐师父”表示尊敬。妙真按照自己学医的一些经验,现从切脉看舌苔教起,但是这个不是一蹴而就的,妙真只好道:“那我就一旬来一次。”
“可是我想您三五日来一次。”常安公主每次看到妙真,都感觉很亲切。
妙真爽快答应了:“好啊,只是我有时候怕您不方便,要不然这样,您何时有空,就早上派人给我说一声,我尽量把事情处理完了过去。”
本朝前期,公主所得庄田面积还较小,最多不过百顷左右而已,多是皇帝赏赐。自宪宗年间开始,庄田赏赐逐年扩大,嘉靖时更是夸张,常安公主就有千顷土地。
妙真虽然得了不少赏赐,但是对萧景时说这些都觉得心疼:“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我听到了都想,这京郊的老百姓还有田地种么?”
“你这话没在公主面前说吧?”萧景时看着她。
妙真摇头:“我当然不会说,这也不关公主的事情,那些藩王比公主的地多多了呢。”
“知道就好,可惜这些事情咱们俩说了也没用,国家之弊,从上到下都是。”萧景时很明白这个道理。
现在的萧景时也没有以前那种一点就燃的样子了,妙真想吏部管着人事果然不同,和人打交道应该是全天下最累的事情。
连萧景时这样的人,也变得圆滑了一些。
听了妙真的打趣,萧景时莞尔:“我现在才知道,能做好一件事情不容易,不是能力问题,完全是人事问题。你就比方说办一件事情,多看直属上峰,上峰若是能力强,咱们底下的只管做事就行,但若是上峰弱,咱们能力再强也是什么也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