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渊宫外的街市热闹如往昔。
东方忱奉命陪同出游, 神采飞扬。路过卖油果的小摊,他买了两串,朝身旁递去
“栗蓉馅的油果, 夫人尝尝。”
楚悠正要接,紧随在身后半步的沉光中途截走,再递给她。
“……”楚悠哭笑?不?得, 接过吃了一颗,外皮酥软内馅绵密。
“这个好吃, 装一份起来。”
“好。”东方忱转身同摊主要了一份, 准备付钱时,绿云先一步递过去,并拿走打包好的油果。
绿云客气道:“尊上说, 东方副使陪夫人出游已是辛苦,夫人看上喜欢的,都不?劳副使破费。”
这是她经过润色的版本。
玄离的原话是——
看好东方忱, 不?许他献殷勤。
东方忱哪里听不?出言外之意, 洒脱收回钱:“好吧, 属下多谢尊上体恤。”
在得知楚悠身份时, 那点小小旎思就散了。
他生性爱热闹,喜欢交朋友, 楚悠恰好与他一样, 两人趣味相投。
没想到向来倨傲无情?的尊上对他严防死守,不?由觉得有趣。
东方忱看向楚悠, 耸耸肩摊开手心?, 做出一副无辜表情?。
惹得她扑哧笑?出声。
沉光和?绿云默默上前一步,像两尊门神,横隔在两人之间。
但这样也?没阻拦住他们交谈。
东方忱的父亲是四大主城之一, 魉城的城主,发妻早亡没有再娶,对独子宽容不?溺爱。
他自小游历诸城,见多识广,对街市上吃、穿、用、玩了如指掌。
无论楚悠问?什么,都能答上一二。
“夫人别?看这叶子平平无奇,卷着吹能吹出很?多调子。”
他现场示范一段,楚悠毫不?吝啬地夸赞,兴致勃勃向他讨教?。
“此物名为连理枝,因根须缠绕,香气宜人,使人凝神静气,还很?好养活。”
“还有这个,叫做五色缕,是魔渊特有的,父母几乎都会?给孩子在手上佩一条,一年一换直到及冠,寓意平安常健有福气……”
一路走一路逛,楚悠买下的东西越来越多。
想起苏蕴灵之前提过有几种药材很?难寻,她还走遍幽都王城内的医馆,买齐了她念叨过的几种。
临近日暮,楚悠和?东方忱各捧一碗嫩豆花,边吃边走。
身后的沉光和?绿云也?捧着一碗。
东方忱路过一个售卖海中奇物的小摊,脚步顿住,“夫人要不?要买一对这个?”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是两只淡紫色、形似海螺的东西,外壳泛盈盈流光。
“这是一种叫千里音的海中奇物,滴血认主后,不?需要灵力也?能传音。”他解释道。
楚悠眼睛一亮,买下了这对千里音。
*
“蕴灵,我给你带了礼物!”
一回宫,楚悠直奔苏蕴灵的住处。
苏蕴灵绑着襻脖,拿着小巧银锄,正蹲着为灵药们松土。她脸上冒汗,手里沾满尘土。
殿门忽然推开,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整理自身。
“等会?再侍弄你的宝贝。”楚悠弯腰拉起她的手,快步走向偏殿。
苏蕴灵面?庞红得滴血,轻轻挣了一下她的手,“不?知你今天要来,我这副样子太失礼了……悠悠,你容我先回寝殿换身衣裳。”
“哪失礼了?”她扭头上下端详,顺手擦去苏蕴灵下巴处沾的灰,“和?平时一样好看。”
苏蕴灵怔怔被拉入偏殿。
楚悠熟门熟路找到湿帕子擦手,给她也?递了一张。
苏蕴灵沉默擦拭,直到双手洁白似玉,才轻声道:“你不?觉得,身为灵山圣女,亲自挖土侍弄灵药、还弄得满身尘土很?不?合礼数吗?”
注意到她的异样,楚悠想起之前每次来,苏蕴灵永远都是得体美丽,挑不?出一丝错处。
“是谁和?你说圣女不?能这样的?”
苏蕴灵轻轻抿唇:“除了青良师叔,我的师尊师叔、同门都这样说。我是灵山圣女,一言一行不?可有差错。”
从出生到现在,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规训。
“这种脏活,你怎么能做,将?自己弄成什么样子!”
“不?可大笑?,不?许大哭,更不?能嗔怒。你是圣女,怎可做出失态之举?”
“他们都是世家天骄,倾慕你,是你的幸运,躲着不?见像什么样子?”
“你怎能喜爱市井之物,今日起,不?许再独自下山,更不?许到那凡人聚集之地!一群凡人怎配让你医治?”
“蕴灵,净灵珠认你为主,你是灵山历任最出色的圣女,一言一行要得体谨慎!”
要美丽、温柔、心地良善、与人为善,不?可有任何阴暗情?绪。
如此,才是完美的灵山圣女。
苏蕴灵回忆起过去,正恍惚着,就被楚悠的声音惊醒。
“凭什么要听他们的?”她从手环里拿出买的礼物,一件一件堆在桌案上,“就因为他们年纪大?”
“要是人永远得体不?犯错,不?就成了庙里供的神像?”
苏蕴灵怔怔看着桌上堆满的礼物。
油果、糖串、解闷的小玩意、不?昂贵却?漂亮的首饰,以及她提过一次所缺的几味灵药。
她动了动唇,声音更轻:“我身为后辈,自然要……唔!”
一串油果塞到苏蕴灵嘴里,她下意识咬了一颗,外酥里甜。
楚悠也?拿起一串在吃,“整个十?四洲,有人比你医术更好吗?”
苏蕴灵细嚼慢咽,轻轻摇头。
“平时找你治病的修者是不?是很?多?”
她点点头。
“应该有很?多除了你,谁也?治不?好的伤病吧?”
“是有一些。”
楚悠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他们该恭恭敬敬求你。命都在你手里,哪来这么大的脸,对你说三道四。”
这些话像一道银电,蓦然劈开苏蕴灵脑海里的迷惘。
良久,她走到桌旁,手指依次抚过琳琅礼物。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苏蕴灵浅淡一笑?,“悠悠,我有时会?羡慕你。觉得你很?自由,不?被世俗束缚。”
楚悠拉过她的手,将?从小摊上买来的、花里胡哨的手串全部?套上去。
“你本来就很?好,不?用羡慕任何人。所以,好看吧?”
苏蕴灵晃了晃手腕,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不?由想起邀月节那夜,最终没能买成的手串。
她慢慢笑?起来,柔和?的眉眼弯弯:“好看。”
买回来的吃食太多,两人坐在一起努力消灭。
苏蕴灵拿出从前偷藏的酒,推开窗,让月色洒入,与楚悠对饮。
喝了几杯,她面?染绯红。
“悠悠……我们现在,算是好友吗?”
楚悠疑惑:“原来之前不?算?”
她天天来,苏蕴灵每次都给她做不?同的精致茶点,她以为两人之间已经有坚固的友谊了。
苏蕴灵轻轻“啊”了一声。从前很?多人去灵山拜访,都是为了药。她先入为主以为,楚悠也?喜欢这些灵药。
“抱歉,我以为你是喜欢这些灵药才来,还想着送你一亩。是我误会?你了。”
楚悠被她都逗咯咯笑?起来:“我从小就不?会?种东西,送我一亩,养不?了几天,你的宝贝就死光了。”
说起药,她想起玄离所受的伤,以及苍白脸色。
“蕴灵,圣人境修者受了伤,都很?难痊愈吗?”
苏蕴灵很?快反应过来楚悠在问?谁,菩提珠能压制、反噬玄离,知道这事的人很?少,只有当年在玉京帝宫参与那战的人知晓。
那件事不?算光彩,谁都不?想提起。便心?照不?宣缄口。
她不?好做玄离的主,代替他去说菩提珠的事。
斟酌再三,她道:“前任灵山山主献祭自身,留下血咒,尊上受伤后,伤口会?愈合缓慢。”
楚悠下意识问?:“怎么才能解开?”
苏蕴灵摇摇头:“目前无人能解。尊上将?我带到这,就是想用净灵珠化解,但它已认我做主,难以剥离。”
楚悠握着酒盏久久没说话。
难怪,他受伤总是好得很?慢。
苏蕴灵担心?她太难过,又道:“我和?尊上从小相识,他帮过我,净灵珠虽然不?能剥离,但我可以施术缓解。慢慢来,总能找到解开的办法。”
楚悠:“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怎么要献祭自己下咒……”
话还没说完,苏蕴灵轻轻“哎”了一声,示意楚悠看窗外。
从窗外看出去,几片药圃郁郁葱葱,宫门敞开,门外站着道修长身影。
苏蕴灵由衷为她高兴,可想起焚心?咒,隐隐担忧。
“蕴灵,我先走啦,明天再过来。”楚悠眉眼弯弯朝她道别?,利落地从窗沿翻出去,脚步轻快跑向宫门。
月色下,红绳穿过的玉坠从衣襟滑出扬起。
苏蕴灵被她突然翻窗吓了一跳,下意识起身去护,恰好看见她佩的玉坠。
是常见的平安扣样式。
可那玉是能寄托神魂的灵玉,还散发淡淡光华。
说明已经有人分?了一缕神魂进去,庇佑佩玉之人。
*
月华溶溶,穿着水蓝冬裙的少女轻快跑来,枣红飘带飞扬着。
“玄离!”
少女与飘带一起撞进他的怀中。
玄离稳稳立在原地,将?人接住。嗅到淡淡酒气,神情?沉下去。
“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喝酒?”
“小酌,就一点点。”她仰头露出笑?,脸颊泛红晕,一副格外高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