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悠平静回到东明殿, 无人发现她曾离开又?回来。
来回一趟花了?不少时间,她拍去披风上的?雪粒,揉了?揉冷僵的?脸庞, 环视着东明殿。
眼前这?座生活了?近三个月的?寝殿,与刚住进来时变了?许多。
刚来的?时候华丽冷肃,无半点多余之物。
现在, 地?面?铺了?软毯,床边安置了?玉榻, 桌案的?玉瓶里插着她选的?花, 床榻上挂了?安神香囊,窗沿摆了?一对泥偶娃娃……
不只?有她布置的?,还有玄离让人送来的?。
楚悠曾以为?, 这?里是她和玄离的?新家。
应该只?有她这?样想,他大概觉得这?里是困住工具的?笼子。
她坐在榻边,取出手环里的?精致项链, 佩在脖子上。
手指一遍遍摩挲照片吊坠, 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听?见的?那场对话?。
既然是有用的?工具, 想离开, 就不那么容易了?。
要重新制定离开计划。
心里装着事,楚悠几乎一夜未睡, 直到天光微亮, 她才勉强入睡。
琐碎的?梦一个接着一个,她半梦半醒, 始终挣脱不出来。
直到沉光轻声唤她吃午饭, 楚悠才迷迷糊糊醒来。
起身时头痛欲裂,她疲惫下榻,脚踩在软毯上, 如同在踩棉花。
大黄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尾巴低垂,担忧地?嘤嘤叫。
“夫人脸色不太好,是身上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没睡好。”
楚悠摸摸狗头,洗了?把脸清醒,午饭和平常一样丰盛,她嘴里发苦,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吃过饭,她自己探了?额温,竟然有点烫。
楚悠半响才反应过来,自己发烧了?。
可?能是昨天吹了?太久冷风。
最近有事要做,身体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岔子。楚悠起身围上厚斗篷,打算去流云宫找苏蕴灵蹭点药吃。
殿外风雪凛冽,刀子般往脸上刮。
吹得骨头缝都往外冒寒气。
殿外台阶湿冷,楚悠刚走下两阶,视线晕眩恍惚,耳边的?风雪声仿佛隔了?很远。
眼前的?景象像接触不良,忽明忽灭一阵,开始旋转颠倒。
耳边传来一声绿云的?焦急呼唤。
“——夫人!”
以及大黄和小白的?二重奏。
“嘤嘤!”“嗷嗷嗷!”
腰上一紧,一双手稳稳将她接住。
视线彻底暗下去前,楚悠看见了?玄色衣襟以及一截冷白脖颈。
*
楚悠陷入了?更漫长的?梦中。
这?次梦见的?,都是从前在溪石村生活的?片段。
她上山打猎,日暮归家时,小院燃起炊烟,推开门?大黄热情扑上来迎接,玄离坐在石桌旁,淡声叫她吃饭。
“好。”她听?见自己笑?着应声,揉了?揉大黄的?脑袋,脚步轻快朝他走去。
刚要落座,梦境画面?一转。
宁静村落消失,化作尸山血海,目光所至全是焦土。
十四洲陷落,世家覆灭。
一具身躯贴在她身后,轻抚她的?面?颊,温热气息附在耳边,好似情人低语。
“我的?目的?已达成,你可?以走了?。”
楚悠慢慢转头,对上一张含着浅笑?、眼眸淡漠的?面?容。
好似在看失去价值的?工具。
心脏仿佛被重重一锤,痛得她睫毛发颤,挣扎着从梦中睁开眼。
视线从朦胧渐渐变得清晰。
一条湿帕拭去了?她额头的?汗珠,拿帕子的?手修长分明,再往上是一截腕骨,然后是一副俊美面?容。
两道视线相?对。
他神情微沉,拂开她鬓边乱发:“你受寒发热,身上不舒服,为?何不说?”
楚悠倦怠闭了?闭眼,没吭声。
正是因为?不想惊动玄离,她才不说。她现在很不想看见这?张脸。
玄离当她是病得难受不想开口,扬手一招,“药。”
沉光立刻端来药碗。
“先起来把药喝了?。”玄离一手端药,一手去揽楚悠的?背。
楚悠被揽在怀中,两人距离拉近,冷冽气息与清苦药味混合。
喜欢和不喜欢都是藏不住的?。
当不喜欢时,连接触都会令她抗拒无比,哪怕没说出来,肢体语言已经?替她表达了?。
玄离察觉到她无声的?抵触,轻轻皱眉,抽出手去探她的?额温,“不舒服?”
楚悠点点头,平静忍耐着,不想被看出异样。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当指尖碰到额头时,胃部忽的?抽搐,紧接着翻江倒海。
她猛然一推玄离,伏在榻边干呕。
他被推得险些摔下榻,手上药碗脱出,碎了?一地?,药味更浓郁,闻得她又?干呕了?几声。
楚悠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趴在榻边喘息缓神。
大黄蹲在她面?前,默默用脑袋顶住她的身体。
一只?手在楚悠背后轻抚,面?前还送来一杯温热茶水。
她用力忍着才没又?吐出来,拿过茶水喝完,塞回他手里,做起身避开了?抚背的?手。
玄离的?握着空茶盏,另一只?手悬停半空良久,才缓慢收回。
沉光和绿云迅速收拾了?地?面?残局,退出去重新熬药。
殿里静寂,两人都没开口。
玄离无声望着她。
向来白皙红润的?脸庞没有血色,下巴也尖了?些,总含着笑?意的?杏眼半垂,眉眼间透出冷淡。
他忽然想到某个可?能性,脸色微变,伸手去扣楚悠的?手腕。
“放开。”她皱着眉头,甩了?两下都没甩开。
指腹压在手腕内侧,楚悠发觉这?是在探脉,刹那间和玄离想到了?一处。
她喉咙发紧,心重重跳了?几下。
“有没有?”
过了?半响,玄离才松开手腕,对上她紧张的?目光,“没有。”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修者?与凡人之间如隔天堑,圣人境修者?几乎不可?能与凡人孕育子嗣。
凡人生产艰难,为?了?以防万一,他先前还服过避子药。
楚悠立刻抽回手,肉眼可?见放松下来。
她的?神情似一根刺,扎在玄离眼底。
结合她最近、以及醒来后的?种种反应,他神色沉沉:“你在避着我。”
楚悠忽然想笑?,转头望向他,唇角微翘:“你不是吗?”
“我……”
在他开口时,楚悠很快打断:“我会搬去流云宫。”
玄离神色更沉:“你要搬出去?”
楚悠当然要搬出去。
留在这?沉光和绿云随时跟着,做什么都不方便,最主要的?是玄离偶尔会回来,她不想看见这?张脸。
“对,因为?最近不想看见你。”
她表情平静,说得直白、毫无遮掩。
玄离一怔,心底烦躁之意更重,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强留。
“所以,请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清静几天。”
喝过新熬好的?药后,她拒绝玄离相?送,让大黄驮着,手里抱着小白,立刻搬了?出去,一刻钟都没多呆。
殿内的?东西几乎没动,只?拿了?几套衣服,看起来只?是搬出去短住几日。
玄离独自在殿内站了?许久,视线最终落在梳妆台。
他打开妆奁,见缠丝蝴蝶发簪放在最上。
见它还留着,心中稍松。
玄离下意识摩挲簪身,皱眉忍下痛意。
这?是她最喜欢的?,还留着,应该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
楚悠搬进了?流云宫。
圣渊宫内众人都暗中议论,说这?位入宫不到三个月的?夫人彻底失宠了?。
然而,没过两日,玄离开始差人送东西过去。
他告知自己,只?是为?了?稳住她,不让她生出去意。
第一天,沉光拿来食盒。
楚悠以为?是后厨做的?午饭,刚吃一口,尝出是谁做的?,将食盒盖起来,让沉光原路送回去。
第二日,宫侍送来了?一匣子发簪,打开一看全是与缠丝发簪类似的?款式。
匣子被原路退回。
第三日,宫侍提来一只?能口吐人言、讨人欢心的?红雀儿。
楚悠转手送给了?路过的?伏宿,说和他头发的?颜色很配。
第四天,第五天……
送来的?东西不重样,都被原路退回。
宫内的?众人的?议论风向变成了?,尊上惹恼了?夫人,正在哄人消气。
在苏蕴灵悉心照料下,楚悠没两天就好全了?。
病中昏睡两天,醒来后她已经?想通。
选择救人回去的?是她,是她先动了?心,看错了?人,不怪别人动机不纯。
不过是喜欢错了?一个人,不值得她牵肠挂肚。
楚悠频繁出宫,一去就往幽都里最热闹的?茶楼坐整日。
茶楼里的?变脸戏演得好,看客众多,不乏宫内重臣子弟。
看了?几日戏,她得知年节时各城都要派特使入幽都奉上节礼,每到这?时,圣渊宫内会异常忙碌,又?很多生人进出。
楚悠打算趁特使入宫的?日子离开。
但出圣渊宫容易,想离开魔渊凭她自己太难。她再厉害也没法?直接横渡昴江。
台上戏伶短短几息变了?好几张脸,连演带唱,引得茶楼看客阵阵喝彩打赏。
楚悠在心里盘算如何渡江,不打算继续看戏,起身要走时,楼内堂倌捧着托盘走过来,上面?装了?其他客人的?打赏。
她顺手塞了?一把灵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