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细雪过后, 山尖冰雪消融,玉京城内春意渐染。
方家?作为五大世家?之?首,宴饮筵席不断。
因着要商讨定于三月中旬的大战, 其余世家?天骄亦在玉京。
宴饮筵席间少不了交际往来。
苏蕴灵身份特殊,想与之?交好的人太多,回回都被?相邀。楚悠和她住在一块, 连带着也被?邀请过去。
偶尔去过一次后,楚悠见识到了她身边的狂蜂浪蝶有多凶猛。
哪怕她已定下婚约, 对象是方家?小?剑仙, 那些天骄依然见缝插针示好,希望将成婚对象换成自己。
今日的百花宴设在花开遍地的游园,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其间还?设了一处小?秘境。
内里暗藏乾坤,秘境尽头的山巅有株梅树,折下一枝可?赠给心仪之?人。
楚悠将它称为修仙界版的大型联谊活动?。
秘境一开, 各家?天骄涌入, 半个时辰后陆续有人出来。
有些脸上挂彩, 有些衣衫破损, 看来是大打了一架。
他们折的梅枝,无一例外, 全都赠给了苏蕴灵。
她逐一婉言谢绝, 但有一人格外难缠。
青年一身湖蓝绣金华服,手中折扇轻摇, 拿着梅枝笑吟吟道:“蕴灵, 你我从?小?相识,这枝就当朋友相赠,这点薄面也不给?”
宴上众人纷纷停下动?作, 交头接耳看过来。
苏蕴灵很轻地皱眉,柔和坚定道:“怀风,多谢你的美意,还?是请收回吧。”
应怀风眸光一暗。
这本该是他的未来夫人,该和他成婚的。
应家?身为五大世家?之?一,管辖南境。灵山位于南境云岐洲,历代圣女?常与应家?联姻。
他是应家?少主,苏蕴灵是灵山圣女?,两人从?小?相识称得上青梅竹马。
在他看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蕴灵被?净灵珠认主,若能迎娶,数代之?后,应家?或可?取代方家?成为世家?之?首。
可?恨半路杀出一个该死?的季凡。
出身平平却被?方家?家?主看中,一跃成为关门弟子,又成了誉满十四洲的小?剑仙。
应怀风光是想一想,后槽牙都快咬碎。
只要没成婚,一切就没尘埃落定,他就还?有机会?。
面上维持着笑意,他压下嫉恨,以玩笑般的语气道:“蕴灵是怕阿凡不悦?我与他是同窗,阿凡向来雅量,定不会?计较这种小?事。”
说着,他一手按住苏蕴灵纤瘦的肩,另一手持梅枝簪入她的鬓边。
苏蕴灵恼得面色涨红,想要退避,肩头被?牢牢按住。
眼眸倒映着逼近的梅枝,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
“啪!”
应怀风的手猝不及防被?扼住拧开。
俏丽梅枝落地,被?一只绣鞋碾过,剩满地残香。
他对上一双清亮眼眸,黑白?分明映着他。是个眉眼明丽的姑娘,护着苏蕴灵后退几步,并和颜悦色道:
“这位郎君,你的耳朵还?好吗?”
应怀风一怔,手腕还?痛得厉害。看着眼前?和颜悦色的姑娘,他隐隐觉得面熟,一时半刻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于是勉强压下怒火,保持风度道:“在下耳朵很好,女?郎为何这样问?”
楚悠鞋底用力,将梅花彻底碾进尘土,笑眯眯道:“是吗?我以为郎君耳朵聋了,所以听不见拒绝。”
宴上一静,有人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你!”应怀风勃然大怒,平日无人敢如此挑衅,一时怒意上涌,猛然朝楚悠抓去。
“怀风,你这是做什?么!”苏蕴灵面色微白?,一把护在楚悠面前?。
楚悠抬手按住她,向前?一步。
刹那之?间,应怀风的视线天旋地转,护体灵力和身上法器死?了一般,一股巨力攥住他的手腕。
扬起,砸出!
“砰——”
不远处的造景假山轰然碎开。
应怀风胡乱挥开碎石站起,心中怒意已成了杀意。
盯着楚悠的脸,他蓦然想起为何眼熟。
半年前?,他在那个小?破村子见过她,世家?与魔渊对峙,她忽然闯入,还?引得魔尊色变。
后来,这张脸出现?在天枢楼各大悬赏榜上,发布之?人开出天价,只为找她。
这个凡人手段了得,成了魔尊夫人后,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灵山圣女?和小?剑仙的好友,被?方家?奉为座上宾。
“我当是谁。”应怀风拂去衣袍尘土,视线轻慢打量,“原来是魔尊夫人,抱歉……忘记现?在已经不是了。”
“一介凡人,先攀上魔尊大人,又攀上方家?和蕴灵,楚姑娘手段了得呀。”
“蕴灵,你可?要当心,这样心机深沉的人留在身边,如果坏了你的姻缘……”
宴上众人蓦然瞪大眼睛。
他们看见一向端庄的灵山圣女?疾步奔到应怀风面前?,用力扬起手——
“啪!”
应怀风的脸火辣辣偏向一侧,他不可?置信扭头,“蕴灵,你……”
话没说完,苏蕴灵沉着脸,再次狠狠扬手。
又是一耳光落下,扇得他唇角渗血。
苏蕴灵一脸盛怒,一字一顿道:“应怀风,谁允许你这样污蔑我的好友!”
“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冷笑一声,抹去唇边血渍,“为了个凡人,同我翻脸?”
一直以来积蓄的怒气不断上涌。
当超过某个阈值,苏蕴灵脱口而?出:“你算什?么东西!”
应怀风颜面尽失,从?出生起没受过这种屈辱。
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了。
可?是,他得不到的,季凡也别想得到!
一瞬间,应怀风神情?扭曲,腰间佩刀已然出鞘。
“铛!”银刃与佩刀悍然交错。
“他算废物。”楚悠冷静点评。
苏蕴灵怔怔看着护在她面前?的楚悠,随着她一击挑飞应怀风佩剑、一脚将其踏在地面的动?作,心越跳越快。
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
身旁注视的目光不再重要,压抑的源头都随着扇出去的两巴掌,和那一声骂消失了。
忽觉浑身轻快无比。
应怀风再次飞了出去,连着砸碎两座假山最后栽入锦鲤池中。
他怒不可?遏爬起来,浑身湿淋淋,好像刚上岸的水鬼,朝着两人又杀来。
“应少主!”
一声怒喝随着靛蓝长袍而?至。
应怀风脚下生出缚阵,被?完全定在原地。
林青良收回施术的手,行至两人面前?,先细致检查确认她们没有受伤,这才回身看应怀风,温和神情?荡然无存。
“你在做什?么?”他沉肃道,“意图当众杀害同门?!”
应怀风的脸色红白?交加,变了又变,额角青筋突突跳。他勉强咽下怒意,梗着脖子道:“师长,学生没有此意。”
林青良撤去缚阵,冷声道:“今日的事,青衡道君与你父亲已知晓,你亲自去同他们解释。”
他脸色瞬间白?透,直指楚悠,强撑着道:“为何只有我去,分明是她先挑事!还?有蕴灵,当众对我出手,在场的人都看着,您身为她的师叔,难不成要包庇?”
楚悠和苏蕴灵正要开口,林青良将两人护在身后。
“楚姑娘是道君请回来的客人,她为何出手你心里清楚。蕴灵秉性柔善,如果不是被?气急了,怎会?做出打人的事?千错万错都是你不该越界!”
应怀风气得几欲吐血。
不等?他再辩驳,腰间佩的玉简嗡鸣亮起,似某种催促。
“学生告退。”他忍着怒气,狠狠剜楚悠一眼,大步离去。
百花宴横生波折,被?应怀风大闹一通,自然继续不下去。
宴很快散去。
林青良送两人回临湖楼阁。
走在路上,楚悠道:“林大哥,今天我也冲动?了,会?不会?给你还?有方家?添麻烦?”
林青良温声道:“别担心,你是方家?的客人,这事他有错在先,应家?家?主不会?包庇。我还?要多谢你,这个应怀风贼心不死?,整日纠缠蕴灵,有了这个教训,以后行事应该会?收敛很多。”
有了这句话,她安心下来。
回去路上,苏蕴灵很沉默。
事情?结束情?绪稳定后,后怕与纠结一点点占据上风。
回到住处,林青良准备离开时,她才轻声开口:“师叔,我今日是不是太胡闹、太不得体……”
林青良一愣,随即笑道:“你懂得保护自己、维护朋友,师叔为你高兴还?来不及。”
苏蕴灵喉间微微哽咽,扭头看向楚悠。
楚悠笑得眉眼弯弯,朝她竖起大拇指:“棒!”
眼眸蒙上淡淡水雾,她再也忍不住,扑抱住楚悠,哽咽道:“悠悠,你说得对……拒绝别人真是痛快极了。”
*
圣渊宫,议事殿。
伏宿轻手轻脚路过,生怕惊动?里面的玄离,又被?派去干活。
最近,他家?主子不对劲。自从?上回出了趟门回来,就一心处理政务,他繁忙,圣渊宫上下都跟着忙。
一个多月!他整整一个多月没有休沐了!
宫外开了家?味道很好的酒楼,他还?想着约鸢戈一同去的。
自楚悠走后,这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伏宿。”殿内冷冷唤道。
“属下在。”伏宿深吸一口气,挤出灿烂笑容进殿,“尊上有何吩咐?”
殿内燃着凝神香,其间夹杂一缕淡淡幽香。
香气源自乌木桌案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