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苦药味弥散。
捏瓷勺的手修长?分明, 一勺一勺喂来。
楚悠默不作声喝下,舌根被苦到发麻,无端想?起在溪石村时?, 她去取幽火莲被伤了手,他这样喂过她。
分明是?大半年?前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 好似隔世。
苦涩的药味黏在舌根,楚悠刚睡醒就喝了半碗苦药, 胃隐隐有点翻腾。
刚皱起眉头, 唇间忽然被塞入一块东西。
她下意识抿了抿,杏子糖的酸甜味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楚悠含着?糖出?神片刻,忽然问:“上元节那夜, 玄武大街,是?你吗?”
玄离不语,捏瓷勺的指尖泛白?。
勺中汤药微微晃动, 楚悠意料之中没等到答案, 心中释然, 避开递到唇边的瓷勺, 朝药碗伸手。
“剩下的我自己来。”
“是?。”
两道声音重叠。
禁制又一次发作,玄离恍若未觉, 沉沉盯着?她, 重复道:“是?我。”
俊美面容平静无澜,看她的视线犹如实质, 看得楚悠后背发紧。
楚悠抿了抿唇, 继续问:“应怀风的死,和你有没有关?”
他轻描淡写道:“有。”
接连两次的承认,出?乎楚悠的预料。她无意识攥紧薄被, “……上元节那天夜晚,在我房里?的人是?你?”
这个问题问出?,东明殿里?寂静了半晌。
玄离的视线在她面上流连。
从眉眼到脸颊,再?到沾了点药渍的唇。
眼前的脸与那夜酡红、渗出?细汗的脸无限重叠。
他放下药碗,撑着?床榻俯身,两人间的距离拉近。
指腹按住她的唇瓣,抹去残余药渍。
“是?。”
楚悠侧头躲开手,心里?很?是?恼怒。
果然是?他,害得她先前以为梦见了男鬼。
离开之前放出?狠话,说什么再?见面必定杀她,竟然半夜趁人之危做这种事,被揭穿了还没有半点悔悟,看他眼神似乎还想?再?来一次。
看在救命的恩情?上,她暂时?忍下没发作。
距离极近,对方的温热气息拂过面庞,楚悠对上眼前的幽深眼眸,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玄离神情?不变:“没有。”
“噢。”楚悠点点头,用完好的右手抵住他的肩,将人推远,“我要休息了。”
他反手握住肩上的手,修长?手指挤入她的指缝,将其牢牢按在被褥上。
“那日恰逢菩提珠反噬,所以去晚了,并非有意置你于险境。”
一条红绳穿着?平安扣玉坠,重新?佩在楚悠颈间。
是?一枚新?的、寄托了神魂的灵玉。
楚悠不想?要这个,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另一只手折了,被固定在胸前,也动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放开。”
察觉到挣扎,玄离愈发用力按住,另一只手拨弄被红绳穿过的平安扣,将其拨弄到正中。
冰凉的玉紧贴锁骨下方,激得楚悠那处的肌肤一阵颤栗。
他的指腹摩挲雪白?皮肤上那粒小红痣。
“回去,是?什么意思?”
楚悠抿唇向后挪动,避开他的手,“你不是?听见了我和季凡的对话么?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也待不惯。你放心,我会帮你对付完他们再?走,算报答你的救命恩情?。”
“报答我的救命恩情??”他缓缓重复这句话,好似要将其碾碎在齿间。
玄离垂眼盯了她很?久,久到楚悠内心发毛,他忽然笑了笑,语气轻缓:“哪待不惯?”
“是?东明殿或是?圣渊宫不合你的心意?明日可以叫工匠来重建。若你不喜欢极西,待一切平定,十四洲内任你挑选住地。你不是?与苏蕴灵交好么,让她同你作伴……”
越说语气便越柔和,含着?淡淡笑意,令人后背发凉。
“玄离。”楚悠打断他,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和这些没关系,总之,我会离开。”
玄离脸上的温柔尽散,神情?扭曲了一瞬,扯了扯唇角:“想?都别想?。”
“你要什么都可以,离开,不可能。”
楚悠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已经和离了,你没有立场管我去哪。”
“和离”二字异常刺耳。
玄离齿关紧咬,险些失态,微微闭目克制情?绪,平静道:“那又如何?”
她清楚玄离又在发疯了,没有过多争执,点头道:“那好,我现?在要休息,你出?去。”
两道目光无声对峙。
玄离拢紧空荡荡的掌心,面无表情?道:“此?处是?我的寝殿。”
“好的,你留下,我去别的地方。”她一掀薄被,作势要下榻。
脚刚挪动,一只手掌沉沉压住她的肩头,随即薄被兜头盖脸罩下来,把她盖了个结实。
他一言不发,沉着?脸离去。
行至殿门前顿步回首,半边面容映着?天光,半边浸在昏暗中,重复道:“我不会让你走。”
床榻上的被褥鼓起一团,没有动静,好似没听见。
玄离闭了闭眼,忍下心口的剧痛,面上不显露半分。
殿门闭合,他步出?殿外,朝守东明殿的鸢戈道:“一个时?辰后,让人送饭进去。”
鸢戈点头记下,面容还是?一派冷淡。
“尊上,还有一事,温洛月在狱中求见。”
玄离踏玉阶而下,捻动腕上的菩提珠,漫不经心道:“杀了。”
*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平静。
自从听见楚悠说要回原来的世界,东明殿外守卫异常森严。
临近吞月之日,议事殿的灯火彻夜通明,玄离每日抽空回殿中看看她的情?况,提防她像上次那样神不知鬼不觉逃了出?去。
楚悠对此?毫不在意。
住进东明殿后,她没再?出?过门,连苏蕴灵也很?少见。
养伤期间,她或躺在床榻上,或坐在临窗玉榻上,趴着?窗沿望着?天出?神。
楚悠开始难以忍受一些细微的动静,除了送膳食,殿内几乎没有宫侍会进入。
东明殿里?整日燃着?安神香。
很?快,楚悠发现?安神香对她不起作用了。
即便点了香,也无法入睡。
没有了安神香助眠,只要合上眼,那些被她杀死、堆积如山的修者?尸体就会血淋淋浮现?在脑海里?,除了他们,还有林青良以及她死去的队友们。
他们死去的时?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重复浮现?。
长?夜漫漫,楚悠睡不着?,也不想?睡着?,赤足在宽敞寝殿里?慢慢走动。
她陷入了无比奇异的状态,情?绪仿佛被隔绝在冰层之下,灵魂飘到半空,俯视着?疲倦麻木的躯体。
玄离深夜结束议事,进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殿内没点灯,浸在黑暗里?。
素色寝衣套在纤瘦身躯上,随着?来回走动踱步,显得空荡。
向来灵动带笑的杏眼似蒙了雾,下巴愈发尖瘦。
玄离的心口仿佛被狠攥了一下,痛感传遍四肢百骸。他快步走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
楚悠恍然回神,灵魂好似从半空落回身躯中,摇摇头道:“睡不着?,起来走走。”
他不语,垂眼凝望她瘦削的下巴,向前走近一步,一手环住腰背,一手托臀将人抱起。
还未反应过来,楚悠已经被他抱着?带到床榻上。
玄离坐在榻沿,她跨坐在他的腿上,横在腰间的手臂用力收紧,几乎将她完全拢在怀中。
这个姿势充满了包裹感,冷冽气息填满了每一寸感官。
修长?手指抚过她的眉眼、侧脸、下颌,随后虎口卡住她的下颌抬起。
殿内烛火未燃,窗外透进稀薄月光,在地面投下模糊窗影。
楚悠被他牢牢圈在怀中,一条手臂紧锁在腰间。卡在下颌的手指力道稍稍加重,迫使她抬起脸,迎向另一道近在咫尺的呼吸。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织,分不清是?谁的。
楚悠下意识握住他的衣襟。
应该推开他的,就像之前那样。可此?刻太?过麻木疲惫,那些纠缠不休的血色画面,似乎都被这过于贴近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暂时?逼退了。
幽紫眼眸由始至终都紧盯着?她,深处暗潮翻涌。
“闭眼。”他声音低沉,比平时?沙哑几分。
楚悠的心脏咚咚跳了几下,睫毛微颤,缓慢闭上。
玄离不再?等待。
他低下头,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缠绵缓慢。薄唇与唇瓣贴合,摩挲、辗转厮磨,轻缓吮吸。
卡在下颌处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松开齿关,舌尖长?驱直入,与之纠缠。
楚悠愈发用力攥紧他的衣襟。
属于玄离的冷冽气息彻底将她包裹,偶尔想?偏头躲开,但托在脑后和腰间的手寸步不让,让她无法后退。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楚悠抬手抵住他,用力推了一下示意结束。玄离置若罔闻,环在她腰背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人锁死在怀中。
他不再?浅尝辄止,舌尖深入纠缠,吮吸、舔舐,好似要将人囫囵吞下。
楚悠的脑海在这种攻势下一片空白?。
那些纷乱沉重的、让她无法安眠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冲刷得七零八落。感官被无限放大,只剩下唇舌间令人战栗的触感,和他身上那股冷冽、令人心悸的气息。
肺部氧气耗尽,窒息感混合着?一种陌生?的颤栗,让她指尖发软,攥着?衣襟的手逐渐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