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后的声音似冷玉, 尾音低沉。落入楚悠耳中,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在?哪听过呢?
卫璟隔着珠帘打量眉心微蹙、正在?出神的女子,心中冷嗤。送过来的细作不计其数, 进来不行礼还当面发愣的,倒是第一次见。
可视线不受控制,似黏在?她身上, 反复流连。
离得太远了。
心里蓦然冒出这?个念头。
卫璟长眉一皱,语气?略不耐:“医师是准备站在?那给孤看诊?”
思绪被打断, 隐隐的熟悉感似青烟般飘走, 楚悠回?神,想起门?口太监的提醒,低下头轻声道?:“听闻陛下头痛难忍。头疾分做多?种, 需要看脉象诊断,这?里是陛下寝殿,我不便再?往前, 请陛下移步外间。”
轻柔的声音像和煦春风, 卫璟竟奇异觉得, 这?声音不吵闹。
他眉头皱得更紧, 越发觉得此人古怪,说不定?是擅长用毒或用蛊。
“听闻古人能望闻问切, 郦县知县说你是神医, 想必不探脉也能诊治。”
苍白修长的手指挑开?珠帘,碧玉珠串向两侧分开?, 又散乱垂落, 叮当碰撞声不绝于耳。
烛火映出一道?修长影子。
“只是学了些医术,算不上神医。”楚悠低着头,看见那道?影子越来越近, 直至将她完全笼罩。
玄金团龙纹衣摆下,黑靴近乎离她的粉白绣鞋仅有几寸距离。
男子的冷冽气?息极具侵略性,不动声色占据了周遭。
“陛下圣体贵重,还是要看过脉象才能配药。”她往后挪了一步。
黑靴也向前一步。
距离从几寸缩至近乎于无,鞋尖几乎要碰上。
“抬头。”
楚悠暗道?这?狗皇帝故意刁难,戒备地按住手环。清亮杏眸缓慢抬起,玄为?底暗金盘龙纹路的帝王常服先映入眼帘,随后是交叠衣襟处的一小片苍白肌肤,再?向上,凸起的喉结、因忍痛微微紧绷的下颌……
“咻——”
一支利箭破窗穿入,殿内唯一的烛火倏地熄灭。
黑暗瞬时?吞噬整座寝殿。
第一支箭后,数支紧随而至,直奔卫璟所在?之处。
面前的女子仿佛被吓呆了,动也不动。
箭雨转瞬即至,按原计划他会将此人留在?原处,如果会武,必然是打着医者幌子的刺客。哪怕不会武,也洗脱不了细作嫌疑,或许是要趁乱为?他挡箭,好挟恩以报。
这?样的事在?过往多?不胜数,卫璟已看腻了。
然而在?破空利箭射来那刻,身体先于意志,他忽的伸出手。
数支利箭射穿地面砖石,钉入方才两人站的地方,碎石四溅,箭羽震颤不止,可见射箭的人力气?极大,不是寻常刺客。
卫璟紧扣着柔韧腰肢,间不容发避开?几箭,顺势抽出殿墙上悬挂的佩剑。
怀里的人默不作声。在?这?样昏暗、杀机四伏的夜里,浅淡香气?飘到他的鼻尖。
他有一瞬的恍然。
殿外响起厮杀声,几个好身手的黑衣刺客破窗滚入,雪亮长刀挥砍而来。
卫璟松开?手,将人挡在?身后,一剑斩断其中一个刺客的头颅。
血花四溅,他反手又是一剑杀了第二人,头疾忽的发作,剧痛之下他动作迟滞了片刻。
外头厮杀声渐弱,寻常禁卫阻拦不住,十多?个刺客闯入,直奔他而来。
卫璟忍下剧痛的额角,避开?挥砍的长刀,又有一人提刀杀来。
清冷月色从破窗照入寝殿。
银光忽的从他身后掠过,身后的人握着把银色窄刀,冷冷折射月色。
卫璟扯了扯唇角,弧度讥讽。果然是刺客,果然按捺不住要刺杀他了。
“墨一。”他朝屋梁冷喝。
话音刚落,还不等潜伏在?屋梁上的锦衣卫下来,鹅黄飘带自他面上拂过,留下淡淡香气?。
“噗呲——”
刀刃入肉的声音接连不断,十多?个身手不凡的刺客似风中芦苇,短短片刻尽数倒在?地面。
滚烫的血顺着银刀滴落。
墨一和数名锦衣卫落地时?,殿里的刺客已经死光了。
卫璟漠然瞥了眼满地横尸,“处理干净。”
“是。”墨一不了解这?位姑娘和自家主子什么关系,不敢多?言,和同?僚迅速处理满地血污横尸。
方才杀人时?,手背溅了血。卫璟慢条斯理擦拭,望着站在?月色下的人,朝着她一步步逼近。
“好本事。一个医者瞒天过海携兵刃入宫,身手如此不凡,不像太后的人。受谁指使而来,虞国?太子?二皇子?”
如银月色自破窗倾泻而入,黑靴踏入昏暗与月色的分界线。
月光顺着玄金衣袍向上,勾勒出修长身形,鸦色长睫下,幽暗紫眸迎着月色,恍如琉璃。
他扔了沾血素帕,唇边含了点?嘲弄笑意:“以为?先施舍救命之恩,便能骗取信任……”
卫璟的声音戛然而止。
楚悠抬起头,怔怔然看着他,漂亮透亮的杏眸盈满水光,顺着睫毛滚落。
心脏倏地被紧攥般,卫璟强行压住想拭泪的手,冷硬道:“孤不吃这套。”
下一刻,淡香随着风扑来,鹅黄飘带连同?温热身躯一齐撞入他的怀中。
“陛下——”
墨一面色大变,拔刀就要上前护主。
卫璟下意识接住了她,动作熟稔到好似如此做过无数次。
墨一讪讪收刀,使了个眼色和同?僚们一起退出去。
两条胳膊缠住卫璟的脖颈,勒得很紧,泪珠子渗入衣襟,很快沾湿一片。
无数炽热、沉重的情绪轰然决堤,令他神思空白,不由自主收紧环住腰肢的手臂。
楚悠搂得更紧。
这?么多?年苦寻无果的焦躁忧虑倾泻而出。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想起玄离刚刚的话,她哽咽着握拳砸了一下他的肩,“你说话好难听啊。”
大约是中蛊了。卫璟如此想。
心里明明清楚,这?也许是温柔乡,是有心人特意送来的陷阱。
沉默片刻,他仍然选了顺着对方的话走,声音低哑:“你到底是谁?”
楚悠稍稍松开?手,从他怀中抬头:“我是你上一世拜过天地的夫人。”
卫璟垂眼看着这?张白皙脸庞,因哭泣而眼眶鼻尖泛红,杏眸水盈盈的,说起这?种胡诌的话认真极了。
仿佛还真有那么回?事。
可凡人寿数百年,眼前的人看起来至多?双十年华,除非是话本里的神仙下凡。
他面色如常,轻抚柔软面颊,拭去她眼尾的泪,“是么?难怪见你有些熟悉。既然我已转世,你却不曾转世,难道?,你是世外仙人?”
楚悠一怔,迟疑道?:“你信了?”
“信。”他微微一笑,薄唇勾起浅淡弧度,“为?何不信?”
她没想到如此顺利,唇边泛起浅浅笑窝:“按你们这?里的说法,的确是世外仙人。我可厉害了。”
衣襟里的天外石项链微微发烫,好似感应到什么。
她把项链摘下,踮着脚佩在?卫璟脖颈上。
卫璟轻触吊坠上的一点?灵光,头疾带来的疼痛竟有所缓解,不动声色道?:“这?是什么?”
“你上一世死前留给我的东西?。”她牵起玄色袖袍下的手,两指搭在?腕间。
冒然的触碰令他眉头紧皱,身体却并不抵触。
楚悠用神识探查,发觉卫璟这?副身躯无法承受修者神魂,并且神魂不全,所以频繁头痛。
肉身与魂魄无法相融,是短寿之相。
如果晚来几年,也许就见不到人了。
幸好她来得不算晚。
等天外石项链上,他遗留的残魂与之慢慢相融,就能好起来,并且想起从前的事了。
在?此期间需要很多?灵药温养这?副凡人身躯,否则神魂过于强大,届时?肉身承受不住。
楚悠在?心里盘算了一圈,朝他扬起笑:“不严重。我每天给你熬一副药,喝到年末就能彻底好起来了。”
卫璟长眉一挑,愈发兴味浓厚,反手握住搭在?他腕间的手,从指尖至掌心,缓慢揉捏摩挲。
“劳烦夫人了。”
这?声“夫人”唤得她耳尖微麻。
楚悠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抓不住那一丝灵光。
掌心很痒,她不由蜷起手指。刚准备入睡被强行叫起来,又杀了许多?刺客,她轻轻打了个呵欠。
“困了?”卫璟用指腹抚摸她虎口、指节处的薄茧。
这?是长年累月练刀留下的痕迹。
“嗯……”楚悠用空闲的手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人虽是熟悉的样子,但许多?年没见,如同?近乡情怯,有点?看不见摸不着的陌生。
唯有时?间才能消除多?年未见的疏离。
“你给我安排个住处吧。”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离这?近一点?。”
卫璟在?心中冷笑,漫不经心揉捏白皙手掌。
这?手欲擒故纵倒是用得不错。
他唇边含笑,温声道?:“既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怎么能分殿别居?这?以后就是你的寝殿,你我同?住。”
*
帝王睡榻宽敞舒适,香炉里燃着淡淡安神香。
团纹纱帐垂落,隔开?里外。
幽微浅淡的香气?从身侧传来,不断萦绕在?卫璟的鼻尖。
他微微侧目,见流水般的乌发铺散在?明黄软枕上,乌发间露出小半脸庞,似白玉般。
时?值初夏,榻上已换了云锦薄被,盖在?身上轻便贴合,勾勒出一道?窈窕身形。
卫璟倏地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