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需要她了

2025-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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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伯府,西院主屋。

四个丫鬟白著小脸站在一处,瞧著年纪都不大。

许是知晓伯府已经被御林军团团包围,这会儿她们满脸惶恐,坐立难安。

最诡异的是,安阳伯夫人自从进屋后一直坐在梳妆镜前,连动作都不曾换过一个,令她们越发害怕。

安阳伯夫人在看镜中的自己。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镜中之人头顶霜白,两颊凹陷,眼下乌青,眼神呆滯,这样一个刻薄、丑陋、苍老的人,竟是她......

“安妈——”

安阳伯夫人嘶哑著声音开口,可刚唤出声,又意识到不对劲,止了声。

她自嘲一笑,面露悲凉,转头去问小丫鬟,“老爷离府多久了?”

四个小丫鬟中有一个稍年长的,闻言小心翼翼应道:“回......回夫人,估摸著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安阳伯夫人喃喃重复了声。

都过去这般久了,宫中都无人来传唤她,可见老爷和江潯已能够应对。

不需要她了......

安阳伯夫人这般想著,终於撑著梳妆檯站起身来。

丫鬟见状急忙上前来搀扶,安阳伯夫人却摇了摇头,“我累了,要歇歇。”

她摆手推开丫鬟,脚步虚浮地往房中走去。

四个丫鬟在身后亦步亦趋。

安阳伯夫人回身蹙眉道:“不必跟著。”

小丫鬟们有些紧张,捏著手解释道:“夫人,是老爷要奴婢们寸步不离跟著您,奴婢们也是听命行事。”

安阳伯夫人瞥了眼她们,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院外之人听到动静,立刻回头查看,正是被留下的南风。

安阳伯夫人见状,將房门关上,又自顾自转身朝里走去,任由那四个丫鬟紧紧跟著她。

一入臥房,迎面扑来一股浓郁檀香。

原来屋內还设有一个精致的神龕,上面供奉著一个牌位,祭的不是旁人,正是“爱子江潯”。

四个丫鬟看到这一幕,嚇得面色发白,齐齐打了个激灵。

安阳伯夫人走上前去,十分熟稔地取香点香,又將祭品仔细摆正,而后站在神龕前念念有词。

小丫鬟们当真是嚇到了,因为在她们眼里,江潯少爷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安阳伯夫人的密语没有持续太久,她抬眸,定定望著神龕內的黄色牌位,再次流下了眼泪。

下一刻,便见她伸手踮脚,將牌位取了下来,而后.......扔进了放有黄纸、手抄经文的铜盆里。

呼——

火摺子燃起,被安阳伯夫人扔进了铜盆里。

“夫......夫人?”

小丫鬟们战战兢兢,不知安阳伯夫人究竟在干什么。

安阳伯夫人不曾应答,她蹲下身去,看到牌位被火舌吞没,而后燃烧,最后消弭殆尽。

这是一块十多年都不曾癒合的伤疤,偶尔疼痛,偶尔麻痒,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鲜血淋漓的。

她曾妄想从江潯身上得到解脱,於是利用他的愧疚、心软和正直,一次次发泄自己的悔恨与自责。

她在自欺欺人,而伤疤是诚实的,它越来越深,直至嵌入骨血。

方才老爷离去时,她曾说: 让老爷带江潯回来见她。

可她怎么可能还有脸见江潯呢?

那般说,不过是给老爷一颗定心丸,叫他安心离去罢了。

她早就该死。

十年前那场高热要了潯儿的魂,也要了她的命。

这般想著,安阳伯夫人缓缓起身,忽然抬脚,將铜盆踹向床榻。

鏗鏘——

火光从盆里躥了出来,缠上床幔锦被,瞬间燃起大火,嚇得四个丫鬟尖叫出声。

安阳伯夫人挡在她们身前,厉声道:“走!都走!”

本能驱使之下,四个丫鬟什么也顾不得了,齐齐朝外奔去。

安阳伯夫人回头看了眼,几乎忍不住要走入火光之中,可想到院外还有个南风,只好转身离去。

院外,南风听得声响,急忙跑来查看,看到窗內火光跃动,不由面色大变!

他飞奔上前,一把扯开房门,迎著滚滚浓烟,便见四个丫鬟和安阳伯夫人已经狼狈地跑了出来。

南风见状心头猛地一松,疾言道:“夫人,您没事吧?”

安阳伯夫人摇了摇头,嘴里只念叨著:“快救火!”

事况紧急,南风急忙转身奔向角落的太平缸,那里蓄了满满一缸的水。

而那四个丫鬟死里逃生,此时瑟瑟发抖坐在地上,哭著抱成了一团。

一时之间,无人看顾安阳伯夫人。

她怔怔站在院中,看著火舌攀上偏房,吞没了潯儿曾住过的地方,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却没有丝毫犹豫,决然转身离去。

她本欲赴火而死,却怕南风进来救她,若连南风也被烧死,她便是下地狱也不足以赎罪了。

没有害死这些丫鬟,没有害死南风,没有害死江潯,只她一个人带著罪孽消失,便是她如今所求了。

今日巫蛊之事,即便是被人陷害利用,但到底冒犯了献怀太子,只怕老爷和江潯未必能全身而退。

若她身死的消息传到宫中,想必圣上看在她已赴死的份上,会放他们归家的.......

如今,只有一忧。

潯儿......会不会不愿见她呢?毕竟她是这样一个卑劣又自私的母亲。

安阳伯夫人奔走在府中小道上,她跑得这样快,一想到或许能见到她的潯儿,竟满腔迫不及待。

这几乎是她这十年来,最鬆快的一刻了。

她幻想过无数次一了百了,甚至早早就想好了赴死之地。

就在前院,潯儿藏身的假山旁,是一处池湖。

她要去潯儿躲过的地方坐坐,和潯儿说说话,而后就可以从容跃入湖中,真的去找潯儿了。

救火还得从池湖中取水,如此一来,府中之人还能很快就发现她的尸身。

这样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將她身死赎罪的消息传入宫中了。

.......

此时,安阳伯府外。

“藺老,这不过是晚辈的猜测,但到底人命大过天,晚辈想著,也只有藺老您能让御林军开这个口子了。”

沈嘉岁策马跟在一辆马车旁,此时头上戴著帷帽,正衝车窗处恭敬开口。

马车的车帘掀起,露出一张面容温和的脸,正是藺老藺晚亭。

原来,沈嘉岁方才折返安阳伯府,仔细查看过后,发现伯府確实已被御林军团团包围。

她忧心安阳伯夫人的安危,却没有立场上前去问那些御林军,思前想后,想到了藺老身上。

她是个乾脆的,索性解了马车的马,一路朝藺府疾驰而去。

结果行到半路,她眼前一晃,好似看到了跟在安阳伯身旁的那个小廝。

沈嘉岁对这个小廝还是很有印象的,他方才在伯府门口哭著喊老爷,可比伯府那些狗头亲戚有情有义得多。

方才这小廝突然驾车走了,她倒不曾多想,如今回头想想,他此番折返,不会是搬到救兵了吧?

安阳伯府能有什么救兵?不就是藺老吗?

沈嘉岁想到此处,急忙调头追上马车,结果当真是天遂人愿,马车里坐著的正是藺老,还有另一个中年男子,说是藺老的侄子。

於是沈嘉岁又跟著马车回到了安阳伯府,这会儿正开口呢,忽见马车內的藺老骤然正色,沉声道:

“坏了!沈姑娘,只怕真被你猜对了!”

沈嘉岁闻言心头一跳,扭头看去,只见安阳伯府中一道火光躥起,照亮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