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父与子

2025-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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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

陆云錚如往常般到指挥司当值,却神思不属。

那日从大昭寺离开后,他並未回陆府,而今日便是陆云晟口中,陆將军要出发去往边关的日子。

“副指挥使?副指挥使?”

手下的巡城校尉还等著陆云錚下令呢,可陆云錚此刻却抚著胸膛出了神,那里贴身放著陆永渚留给他的信。

“副指挥使?”

有人大著嗓门喊了句,將陆云錚从恍惚中拉扯了回来。

陆云錚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霍然转身,留下一句话:“你们照常巡城就是。”

陆云錚大踏步往衙內走去,一路径直寻到了藺舟至面前。

“指挥使,属下想向您告个假。”

藺舟至闻言,头也不抬地淡声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三日休沐副指挥使已经用完了。”

陆云錚点了点头,拱手道:“今日是家父远赴北地的日子,消息来得突然,属下想去送送,还请指挥司通融一番。”

藺舟至听到这里,不由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陆云錚一眼。

不为別的,只因陆云錚的言辞与举止瞧著,竟比往日要谦卑许多。

他不曾立刻回答,陆云錚便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不曾催促半分。

藺舟至见状眼里闪过一抹惊异,也没有为难陆云錚的意思,当下就点了头。

“陆將军保家卫国,功绩卓著,如今將军出征,你身为人子前去相送本就是人之常情,於情於理,我都没有阻拦的道理。”

“只是一切仍需按规矩行事,今日便权且当你休沐一日,算在下月以符公务之规,如何?”

陆云錚当即点头应下,这一刻心中也隱有奇异之感。

从前,他总觉得这藺舟至过分严苛与死板,甚至隱有针对他之嫌。

可今日再看,藺舟至似乎也没有那般不通人情。

从指挥司走出来后,陆云錚便快马加鞭赶往陆府。

其实他心中犹有彷徨,甚至不知见了面该说什么,但总觉得若不去送,自己一定会后悔。

吁——

行至陆府,陆云錚从马背上飞身而下,门房瞧见陆云錚,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少爷是回来送將军的?”

陆云錚轻嗯一声,便快步朝里走去,可身后却传来疾声:“可是少爷,约摸半个时辰前,將军就已经出发了。”

陆云錚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来,便见那门房目露惋惜。

“少爷,將军......已经等过您了,本是一个时辰前就要离京的,硬生生拖了半个时辰......”

此言入耳,陆云錚只觉脑中轰鸣,胸口的书信更是变得滚烫了起来,几乎灼伤了他。

他以为......他以为......

“那日的话也不算是白说,至少大哥肯回来了,但是,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你。”

门后走出来一人,著一袭青色长袍,正是陆云晟。

陆云錚瞧见陆云晟,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可陆云晟今日穿的深衣领子高高的,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子。

陆云錚眉头一拧,也不顾陆云晟的讥讽,快步飞奔而出,上马后往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陆云晟在门口望著陆云錚的背影远去,面色淡淡的,口中却低喃道:

“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你,除了......父母。”

——

陆云錚一路策马出了北城门,便彻底放开了手脚,风声从耳旁呼啸而过,刮在脸上还隱隱生疼。

陆云錚目视前方,此刻眼眶酸痛,心中懊悔、愧疚、自责蜂拥而上。

半个时辰......

以爹脚下战马的速度,他怕是万万追不上了。

脑子里虽这般想著,陆云錚却连连甩动马鞭,只管往前衝去。

——

十里长亭处。

陆永渚坐在马背上,始终遥望京城的方向。

身旁手下似乎知晓陆永渚在等什么,皆无言静候。

半个时辰过去了,眼看太阳都快走到头顶了,陆永渚微微闭目,隨即摇了摇头,勒转马头。

“出发!”

眾人紧紧跟隨,马蹄踏起尘烟。

这时候,不知何人喊了声:“將军!”

陆永渚闻声回头,越过眾手下,便见一人一骑从京城方向疾奔而来,正满心急切朝这边招著手。

陆永渚心头一颤,驀地攥紧了韁绳,喊了声:“本將去去就来。”

眾人纷纷让开了道,陆永渚策马回身,迎向了陆云錚。

父子二人相逢在了一处矮坡上,却在隔著一丈远的时候齐齐勒紧了韁绳。

谁也没有开口。

父亲骑在枣红色的骏马上,身姿挺拔依旧,许是分別在即,往常坚毅严厉的面庞此刻瞧著温和了些。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前方一丈远的儿子身上,眼中诸多思绪涌动,似乎有什么情绪掩盖在父子间的重重矛盾下。

儿子则跨坐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年轻的脸庞带著倔强,可那微微颤抖的嘴唇却泄露了他的心绪。

他怯懦到,此刻甚至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一丈的距离,阻隔了一对父子,风在他们之间掠过,许是气氛太过沉闷,连马儿都有些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陆永渚张了张嘴,又是习惯性地想要训诫两句,陆云錚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爹,此去边关,万望保重,孩儿......在京城盼您平安归来。”

声音里带了颤意,陆云錚终於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陆永渚一眼就瞧见了陆云錚发红的眼眶,千言万语到嘴边,也没了声响。

只是父子之间到底冷硬惯了,陆永渚扯了扯韁绳,最后也只是乾巴巴地说道:

“此番別过,你在京中凡事要多思己过,勤加磨礪自身,切不可懈怠......”

陆云錚闻言眸光微黯,这些话他都从小听到大了。

这厢陆云錚刚点了头,便听陆永渚又稍稍放轻了声音:“莫要忘了回去看看你母亲,还有......照顾好自己。”

话至此处,陆永渚便策马转了头,“该启程了,你回吧,驾——”

明明已经行出好远了,可心中却激盪中带著酸涩,又难掩愧疚与后悔,陆永渚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只见矮坡上,黑色马儿依旧立著,可马背上的人却不知何时跪到了地上,正冲这边深深俯首,磕了个头。

陆永渚只觉心头狠狠一揪,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般,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那个蹣跚学步的孩童,笑盈盈冲他踉蹌而来,稚声稚气地喊:

“爹!爹爹抱!抱錚儿!”

养不教,父之过。教太苛,亦是错。教不善,更是责难脱。

稚儿从来纯真无辜,如同白纸一张,是他的错,將孩子的性子教左了.......

思及此,陆永渚心头钝痛难忍,急忙飞身下马,快步回头。

陆云錚俯首,泥土混著草香钻入鼻息间,泪水在此刻颗颗滚落。

前世,他竟丝毫没意识到爹对他的心意,还眼睁睁看著爹身死在阴谋诡计之下。

若不是对他心怀爱意,若不是对他还有期待,爹怎会.......在十里长亭又等了他半个时辰。

陆云晟骂得没错,他实在太过自私愚蠢,將真正的疼爱弃若敝履,却与贼为伍!

陆云錚气息紊乱,正觉心如刀割,忽而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头顶上,带著暖意。

陆云錚心头一颤,怔怔然抬头。

只见自家父亲不知何时去而復返,眼眶湿润,平日里从未曾对他表露过的疼爱,此时此刻就汹涌在他的眉宇间。

“錚儿,希望下一次不是送別,而是你我——上阵父子兵。”

陆云錚张了张嘴,眼泪滚下,在这一刻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