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相

2024-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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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著时而含蓄静美、时而热情如火的双唇,有象徵高贵圣洁的如瀑银髮。”

“她有轻柔的腰肢与丰盈的雪丘,像是结在枝上熟透的果实酝酿著醉人的酒。”

“她还有頎长白润的双腿和有力的臀,软银战甲紧紧包裹她的身躯,勾勒出充斥著力量与美感的曼妙线条。”

“而这双纯洁又富含野性的腿,此刻正跨坐在我的腰上。”

“她轻薄面纱下的脸庞看不太清,但想来应是美丽至极,她的脸蛋会染上一抹红晕,她將低头予我以热吻,悄悄向我诉说圣女高傲的外表下藏著怎样的少女风情……”

……

“等一下,她叫什么名字来著?”

“好像是奥莉雅……奥莉雅·埃尔德里奇。”

“埃尔德里奇”这个姓氏源於旧语,意为“古老的统治者”。

“倒是挺契合她的圣女身份。”

昏暗安静的屋內响起一阵小声嘀咕。

没开灯的客厅窗里窗外都是夜色,唯一的光源是笔记本的显示屏。

肖恩坐在沙发上,头上像穿斗篷似的顶著一件薄被套,由於靠得够近,屏幕发出的亮光全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鬼一样白。

他的眼眶有些黑,头髮即使被盖住也能看出来乱糟糟的,眼睛却很明亮,像个神采奕奕的病患。

笔记本旁放著一杯牛奶,肖恩一边回忆著刚刚欢愉的梦,一边敲击著键盘,將脑中的画面写成一行行文字——这是他下一周的稿子。

肖恩是一名小说作家。

没有副业。

他时常做一些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梦,每次都会把梦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內容记录下来。时间长了,肖恩就发现,这些梦似乎是连著的,它们像一块块被打散的拼图,对齐颗粒度后,竟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与现代社会截然不同,却又息息相关的弔诡魔幻世界。

也许是因为“亲身经歷”,加上练习了两年半的文笔,他在小说中展现出来的故事非常细腻,依託於现实建立的世界观也能给读者带去更强的沉浸感,诱人深入,尤其每每碰到上面那种环节,都会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催他多写点,再来几万字。

这时候肖恩就会义正词严地拒绝。

因为那是另外的价钱。

总之,托这些梦的福,肖恩成为了一名小有名气的奇幻作家,下个月他还有一场签售会。

在这个信息网络和工业技术初步接轨、还未大规模普及的时代,纸质书籍依然是文字作品的主要收入来源。

“强大、美丽、纯欲、反差……这样的圣女,那帮傢伙…哦不,我亲爱的读者姥爷们,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这章的名字就叫《超凡入圣》吧……”

接下来就该好好想一想少女俯身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了,细节很重要,还要適当润色,才能烘托出那种朦朦朧朧让人心痒的氛围,最后再转为第三人称,加些上帝视角,这样阅读体验更佳,他也更容易创作群像。

肖恩回忆著梦中的场景——奥莉雅的银髮已经隨著动作垂落下来,蜷曲他的胸膛上。少女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用双手压著他的双臂,似乎是怕他跑掉。他象徵性地挣扎数次,无果,只好放弃抵抗,认命似的闭上眼,准备好承受一切。

眼看少女娇嫩火红的双唇就要封住他的嘴,黑暗中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下子將他从创作的思绪中吵醒。

“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

“肖恩,快开门!”

肖恩眉头狠狠皱了皱。

妈的,谁在打扰他取材?

不知道写小说很需要灵感和一个安静的环境吗?

他特地把工作时间调整到深夜,就是不想被热情的女邻居打搅。他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02:45,都这个点了,还有人来敲门??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吗?”

肖恩烦躁地喊了一句。

许多作家思路被打断时都会火冒三丈,类似於起床气,肖恩也不例外。

门外的人回应:“我、克里斯!”

克里斯?

熟悉的声音和名字让肖恩一愣,狐疑地掀掉头顶的被套,扒拉著拖鞋走到门前,从猫眼里瞅了瞅,昏暗的楼道灯光照出一张鬍子拉碴的脸。

真是克里斯?

这傢伙不是失踪了吗?

肖恩脸上的不悦瞬间变成了惊喜,赶忙將门打开。

克里斯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酷爱户外探险,有一次出去后人就不见了,从此杳无音讯,没想到还活著,老友重逢的喜悦顿时化为最诚挚的问候脱口而出:

“你小子,这两年跑哪儿去了?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来,快进来,你先坐坐……等会儿,你这腿??”

肖恩拉著克里斯进屋才发现,这货粗壮结实的腿上竟然穿著一双丝袜。

还是黑丝。

“加攻速的。”

肖恩:“?”

“我被盯上了,肖恩。”克里斯神情严肃。

肖恩:“……”

不是,哥们。

你穿成这样,不被盯上才奇怪好吧?

“你……唉,算了,我去给你倒杯水。”肖恩欲言又止,他不知道克里斯经歷了什么,最终还是选择尊重朋友的选择。

他正想去厨房拿杯子,克里斯却抓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不用了,抓紧时间,赶在他们找到我之前,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和你说。”

“我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克里斯道。

肖恩摸不著头脑:“秘密?”

“是的。”克里斯认真道,“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不是圆的,是平的。”

肖恩:“啊?”

克里斯怕肖恩理解不了,用手势做了两个更直观的动作。

一个“0”,一个“一”。

肖恩:“……”

他看了看克里斯格外肃然的表情,又看了看克里斯穿著黑丝的双腿,不著痕跡地挣脱他的手,並默默后退半步。

克里斯见他不信的样子,急道:“真的,肖恩,我没有骗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这双丝袜並不是普通丝袜,它是我从一片神秘的小树林里捡来的。”

“它的作用不是给別人加攻速,是给我自己加攻速。”

肖恩:“……”

小树林?

给自己加攻速?

更怪了,我的朋友。

“你听我说,肖恩。”克里斯继续道,“在我们固有的认知中,人被杀就会死、乌鸦的羽毛是黑色、咖啡能让牛马工作更有效率,牛奶也可以做润滑剂……对不对?”

“可是!”

“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人被杀可以復活、乌鸦的羽毛五彩斑斕、咖啡能让人长眠、牛奶也可以坚硬如铁……”

“这些事你难道没觉得很熟悉吗?”

当然熟悉。

这不都是他小说里的设定吗?

克里斯居然这么清楚……

拋开某些他理解但不赞同的癖好不谈,肖恩忽然有点小感动。

“原来你一直都在偷偷看我的书。”

“怎么样,还不错吧?”肖恩眨著眼问。

这傢伙以前从来没耐心读书,他当初打算写书时只顺口和克里斯提了一句,没想到克里斯放在了心上。

“肖恩!你怎么还没听明白?这不是我看不看书的问题,是我碰见了你书里的事!”

肖恩微愕:“代入感这么强?”

克里斯:“?”

他抬高嗓门:“我没跟你开玩笑!”

“是嘛?”肖恩歪歪头,“那你说说,为什么我没碰见?”

“因为他们在掩盖这一切、在爭夺这一切!有很多鲜血在我们这些愚民注意不到的阴暗角落像春情泛滥的廉价妓女一样肆意流淌!”克里斯说著又忽然改口,“不,不对!你碰见了、你已经碰见了……你的梦、你梦里的所有事情都是真的,你都知道…你全都知道!”

他起身用力抓住肖恩的肩膀摇啊摇,越说越激动:“快停止你的故事,肖恩!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你会被他们发现的!”

“等等…你轻点。”肖恩被晃得晕头转向,“被发现什么?”

“发现你也是巫师!”

肖恩:“……”

不是,他就一臭写小说的,怎么还成巫师了?

况且真要如此,那不是一件好事吗?

谁不渴望自己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会死的!”

“肖恩,歷史从来都是个圈,六百年前的猎巫运动,已经重新拉开了帷幕!”克里斯的眼睛因用力过度爬上血丝,他的精神状態趋於疯狂,语气中还有一抹掩饰不住的恐惧。

“猎巫运动?”

“没错!”

歷史记载的猎巫运动是因立基於中古世纪封建制度及庄园经济的崩溃而诞生,黑暗且残忍,那时的人们普遍缺乏安全感,彼此互不信任,认定社会乱象与魔鬼和巫师有关,因此每当灾难或祸事降临,他们就会用莫须有的罪名指控他人是巫师,將对方送上火刑架。

而这只是表象。

猎巫运动的本质,是猎杀藏匿在普通人之中真正的巫师,强制性改变所有人的信仰!

克里斯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肖恩和他认识多年,也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惶恐不安。他注视著克里斯的眼睛,被其中浓烈的恐慌情绪感染,心头一时也忐忑起来。

难道克里斯说的是真的?

“可我也不是巫师啊?”

克里斯露出一个悽惨的笑容:“没用的,我的朋友。只要他们说你是,你不是也是。”

肖恩迷惑:“他们又是谁?”

“嘭嘭嘭!”

“嘭嘭嘭!”

房门突然被再次敲响,这次比之前更用力,像是用拳头在砸。

克里斯顿时脸色发白:“完了,来不及了……”

肖恩也跟著紧张起来:“找你的?”

“嘭嘭嘭嘭嘭!”

砸门声越来越大。

“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再往下写了!”克里斯最后提醒了肖恩一次。

话音刚落,门便被“嘭”一声撞开,肖恩错愕地看著破门而入的两名警员——他以为会是那种戴著墨镜、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黑衣人,结果居然是警员?

两名警员似乎也没想到屋里不止克里斯,个子稍矮的警员连忙掏出证件,向肖恩致歉:“对不起先生,我们不知道这间公寓有人正常居住,我们是来追捕昨天下午逃出精神病院的病患的。”

肖恩:“?”

什么意思,精神病患?

克里斯??

“呸!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休想抓住我!”克里斯破口大骂,接著念出一串捲舌发音的字符,像是某种咒语,然后大声道:“穿墙!”

他扯起沙发上的坐布,蒙住脑袋,猛然冲向一旁的墙壁。

“咚!”

他的动作快到肖恩都没反应过来,只听一声沉闷的撞击,便见克里斯两眼翻白,把自己撞晕了过去,喉咙断断续续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吐著舌头歪倒在墙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两名警员:“……”

肖恩:“……”

他甚至都来不及惊讶。

所以,自己这个老朋友最近销声匿跡,是因为一直在精神病院?

……妈的,他刚才差点就信了克里斯的话。

“实在抱歉,先生。”矮个子警员示意同伴去扶人,再次对肖恩表达歉意,“这次是我们的失误,我们会把门赔给您,並补偿您惊扰费。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约个时间,我让人来帮您换门?”

肖恩的目光还停留在克里斯身上,心里吐槽归吐槽,却也有些心疼老朋友的遭遇。

“能告诉我他在哪个病院吗?”他问。

“弗洛里斯医院。”矮个子警员答道,“他是您的朋友?”

肖恩点点头:“等他醒了麻烦你们告诉他,我过两天去看他,让他照顾好自己。”

“门就今天上午修吧。”

“好。”矮个子警员揣好证件,“那我们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

两名警员架著克里斯离开。

肖恩看著漏风的门,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克里斯背著行囊来告诉他要去户外探险时活力四射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

“好好一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这么好听的头,显然病得不轻。

肖恩又想到克里斯之前说的那些话,心里多少有点愧疚,搞不好克里斯这情况,是看他的小说看的。

克里斯还把咒语给念错了,那串捲舌发音的旧语同样也是他书里的设定,但效果並非穿墙——恰恰相反,那串词缀的意思是“使某样东西”变得坚硬,所以哪怕克里斯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巫师,他也穿过不去。

“真是难为他了,唉。”

半夜闹这么一出,肖恩也没法接著工作了,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被弄乱的客厅,坐回到沙发上,拿起笔记本旁的杯子,打算喝两口热牛奶压压惊。

可当他衔住杯沿,將牛奶往嘴里倒时,事情又一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清晰地看见本该是液体的牛奶好像凝成了固態,卡在了杯子里,任他慢慢將杯子倾斜成快九十度,牛奶也纹丝不动,一滴都没滑出来。

肖恩眼睛逐渐睁大,心臟没由来地突突了一下。

“不会吧……”

砰!

毫无徵兆的,一只乌鸦突然撞碎了窗户玻璃,闯进客厅。它的羽毛呈现出炽烈的火红色,好似一团燃烧的烈焰,从肖恩眼前飞过,又撞碎另一边的玻璃破窗而出。

肖恩嚇得手一抖,杯子直接掉在地上。

“啪!”

玻璃杯应声而碎,渣子溅了一地。

牛奶却依旧保持著被盛装的形状,仿佛一块坚硬的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