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棋盘(二)
“穿著博学者时代圣殿的服饰,对居民大开杀戒?”
肖恩闻言,脸色瞬间黑得要滴出水来。
他之所以想直接进攻教廷王城,就是为了不让战爭波及到太多城市,冤有头债有主,他並不希望因此让太多无辜的家庭在战火中变得支离破碎,即使这个帝国不是他的帝国,肖恩也依然对生命怀有最基本的尊敬。
可教廷倒好。
为了將异端之名彻底落实到他和圣殿的头上,竟然不计代价,想用无数无辜人民的鲜血和生命將罪名嫁祸给他——·
“残忍”两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教廷的所作所为了。
这根本是泯灭良知,毫无人性!
一旁的赫拉提斯也紧了拳头,骂道:“原来光明王庭的人都去杀害无辜了——这帮畜生!”
“主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埃莉丝焦急地问。
若是任由教廷这样杀下去,都不用他们动手,整个帝国就会堆起一片户山血海。
假如教廷的目的是不顾一切贏下战爭,那这冷漠残暴的一步,可以说是高明到无懈可击。
圣殿总共只有这么多人。
如果选择去救人,那短时间內就不可能再去进攻埃尔德里奇。
因为王与后至今没有现身,这两位王庭的最高执事都接近十阶之上,只有他和波西斯能够对付,再加上两位数的主教,以及他们魔下训练有素的王庭禁卫,他和波西斯要是不亲自前往,仅仅只派出一支部队过去的话,非但不能阻止教廷的暴行,反而很可能全军覆没。
可他或波西斯要是去了,正面战场又会受到影响。
別忘了,教廷王城里还有个圣女殿下。
肖恩记得黛安娜对黛尔莉说的话一“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肖恩不知道黛安娜到底在搞什么,但他可以牵制住黛安娜。
失去黛安娜庇护的赫辛拉宫就是一座玩具宫,以波西斯的实力,可以轻易摧毁埃尔德里奇和教廷王城其余的所有防御,逼迫教皇现身。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但因为教廷这个残暴的动作,全乱了。
“达列厄斯——!”
这是博学者时代教皇的名字。
意味掌控者之影,超越一切的魔法师。
事情发展到现在,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比如好好一个帝国为什么要突然向神权制变革。
又比如一个王室的兴衰往往不过百年,凭什么教廷几代教皇都能恪守上一代教皇的“初心”,
让帝国往他们想要的方向发展?
因为这几代教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灵魂。
黛尔莉都能重塑至今,教皇自然也可以。
冒充圣殿巫师屠杀百姓,也必定是教皇本人下的命令。
这和他相不相信黛尔莉没关係,光明王庭的执事,只听令於教皇。
也就是,教皇其实已经出关。
只是出於某种原因,他暂时还没走完信仰神途,可即使还没成神,他仍旧有手段將肖恩置於两难之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
教皇有,肖恩也有。
这个弱点不是指单纯的善良或某种较为极致的性格所导致的弱点,而是结合当下发生之事与自身联繫,再將善良或其它性格融合其中所產生的心理负担。
这次战爭是圣殿发起的。
不论人是否为圣殿所杀,圣殿都將为这个结果承担骂名。
这让肖恩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一他留下。
波西斯去救人。
这样做的代价是,在攻入教廷王城时,他必须融合最后一具分身。
教皇这次出关,最低也是十阶之上,没有波西斯帮忙,只融合两具分身的他打不过教皇。
换而言之,如果想要救人,他就必须彻底捨弃神途,没有丝毫侥倖和余地。
肖恩不想让那些无辜的人为这场战爭买单。
他於心不忍。
同样,肖恩也不想退。
也不能退。
打仗不是儿戏,不是想打就打,想走就走的。
他们现在已经拿下朝圣城,如果这时候因为教廷一个动作退兵,会极大影响到圣殿巫师的土气。
所以.
杀吧。
假如这场战爭必须有人为此做出牺牲,肖恩选择牺牲自己。
如今的他已不是从前的卡尔·布莱克,神之途径不再是他的执著与追求,而仅仅是他带领圣殿向教廷復仇的手段,只要能贏下战爭,成不成神都无所谓。
朝圣城里的斯杀还在延续。
去找那个藏於暗中突然出手之人的波西斯很快回来。
肖恩转头看向他。
波西斯则沉著脸,低声道:“没找到人。”
这让波西斯感觉很不好。
按理来说,以他的阶位,任凭对方隱匿之法如何高明,只要露出一点马脚,都不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更別说当面杀人这样的巨大“破绽”,可诡异的是,波西斯就是找不到。
他已经追得够快了,几乎是瞬移过去的,
可当他赶到魔力痕跡最为明显的地方时,却丝毫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仿佛杀死长者的那枚棋子是凭空出现,是“主”对长者不忠的惩罚,捕捉不到任何多余的气息。
如果在几分钟前,肖恩也会觉得奇怪。
但在听到埃莉丝带来的消息,反应过来教皇很可能已经出关后,这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杀死长者的人,多半就是教皇本人。
他喜欢钓鱼。
教皇喜欢下棋。
肖恩想起自己以前经常与这位岳父对弈。
但他现在没空和波西斯解释这些。
他將凯特琳也叫了回来,冷静地下达著指令。
“波西斯先生,你带著你的族人去黄金海岸,把那些冒充圣殿滥杀无辜的王庭禁卫全杀了,能救几个是几个。”
“凯特琳,你和黑蔷薇骑士团负责內陆。”
“我会通知苏菲婭,让芙罗丝家族协助你。”
“埃莉丝,你去白巫女家族找安洁莉娜,告诉她教廷的所作所为,其余的一个字不要说。”
“是。”埃莉丝立刻返回虚假天堂,准备调整下一次传送的坐標。
不让少女多说是因为肖恩不想给安洁莉娜压力,但他相信,救人这件事无关立场,白巫女家族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凯特琳想说马上就要进攻埃尔德里奇了,那里是教廷王城,同时也是光明王庭的总部,没人知道教廷留了多少兵力防守,现在將黑蔷薇骑士团和深海一族全部调走,会让正面战场的局势出现难以预料的变数。
肖恩从农场带来的这些圣殿巫师,虽然数量不少,阶位也不低,都是大魔法师,可毕竟没受过战爭训练,又才突破不久,没法完美控制体內突然大幅增长的魔力,还会被心里的仇恨所影响-
—
这份仇恨固然可以带给他们一往无前、悍不畏死的勇气,但同时,也可能会导致一些不必要的牺牲。
刚刚在城內混战,要不是有黑蔷薇骑士团在侧面兜底,圣殿巫师已经出现死伤了。
肖恩却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可是。”
“这是命令,凯特琳。”
圣殿的巫师不是不能死。
他们服用过重塑魔药,也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
战死敌营对他们来说不可怕,反而光荣,只要能为自己曾经惨死在科芙瑞城的祖辈报仇,没有人会犹豫。
凯特琳咬了咬唇,低头道:“是,凯特琳领命。”
“去吧。”
肖恩道:“现在就走,不要再耽搁了。”
每多耽搁一分钟,都会有更多的无辜巫师为此丧命。
波西斯知道肖恩想要什么。
教廷以圣殿的名义大肆杀,这口锅,肖恩是躲不掉的了,因为那些在这场残暴屠杀中倖存下来的人,只会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事后亡羊补牢的解释是苍白的,没几个人会信。
但肖恩还是要救人。
就像他说了上千年的不问世事,只想在海底和族人过自己的日子,可到头来还是选择了加入这场战爭,为了深海一族以后的存续,也为了往日他所爱之人所受的迫害与委屈。
他和肖恩本质上是一种人。
不在乎旁人目光,只求问心无愧。
“你知道它该怎么用。”波西斯扔给肖恩一片鱼鳞。
隨后转头对凯特琳道:“走,我送你们一程。”
说著,他一戟划破空间,在空气中撕出一道漆黑的口子,通往他感知中除朝圣城外最近一座正在遭受屠戮的城市。
“多谢。”凯特琳不再多说,立即下令召回了黑蔷薇骑士团,
加上深海一族的巫师,数万名战士鱼贯进入传送门,前往大陆各处扑灭不该燃起的战火。
而见到黑蔷薇骑士团和深海一族都撤了,空中一名长者似乎看见了希望,突然大笑起来。
“一定是教皇陛下出关了!”
“哈哈哈哈,肖恩!”
“你完蛋了!”
“教皇陛下已经走完神途,成为了真正的神明!”
“你们这帮圣殿余孽,今天一个都活不成!!”
“是吗?”肖恩声音冷漠,“那就劳烦你先下去为我们探探路吧。”
话落,一个扁平的句號如刀锋般旋转著飞出,瞬间割开了长者的喉咙。
长者瞪大眼睛,下意识捂住颈部,可任他如何用力,鲜血仍旧止不住地从他指缝中溢出,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听—呢!”
其余长者又惊又怒:“肖恩!”
“你在做什么!”
“恼羞成怒?”
“別让我们瞧不起你!”
肖恩摇头:“不是恼羞成怒,是请你们上路。”
“他太吵,就比你们先走一步。”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族人,不是全部都在这里,你们这些贵族精於算计,从来不会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区区一个朝圣城,也装不下你们这么多家族。”
“所以我给你们十分钟。”
“有什么想说的,就传信给你们族人吧。”
“说完就可以重塑了。”
“如果嫌麻烦,我也可以代劳,帮你们体面。”
肖恩故意点出这些长者还有族人,或多或少是有些威胁意味在內的,长者们也不是傻子,听他这么说,就明白肖恩八成已经知道他们那些没领到重塑魔药的族人都藏在哪。
一长者愤恨地怒斥:“肖恩,你是想逼死我们吗!”
出乎意料的,肖恩坦荡地点了点头:“是。”
“既然你们选择效忠教廷,就要承担这份后果。”
“各位,这是战爭,不是你们贵族点到为止的优雅决斗。”
之前留这些长者一命是想逼迫王后出现,现在他已经知道教皇提前出关,那王与后就没那么重要了,相应的,这些长者也就失去了价值,正如他所说,这是战爭,而战爭是残酷的,该死就要死,他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
“肖恩,你会后悔的!”
“你今日的作为与魔鬼无异,为一己私慾发动战爭,杀死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不给大家留任何活路。”一长者骂道,“你的种种邪恶行径都被『主』和世人看在眼里,你將遗臭万年,背负永生永世的骂名!”
“而我是为光明而死,为守护帝国不被异端侵略而死,我荣幸之至,有何可惧?!”
味!
长者说完,大笑起来,挥手便从城中海水里招来一柄自己族人遗留的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他选择了尊严地赴死。
长者的勇气和决心似乎感染到了其他人。
他们惨笑著,愤怒著。
“肖恩,今日你和圣殿给予我们的耻辱已刻入我们的灵魂,有朝一日,我们必为家族將这一切原原本本的还给你和圣殿!”
“等著我们的復仇吧,肖恩!”
长者们一个接一个自裁,从空中坠入血色的水面。
他们不死,自己藏起来的族人就会死。
他们没得选,只能自我了结。
而被肖恩三言两语“杀死”的他们,也成了压垮朝圣城的最后一根稻草,见自己家族的长者都被肖恩逼死,城內不少还心存侥倖,拼命守护帝国领土和家族荣誉的巫师瞬间面如死灰,失去了所有战意。
兵败如山倒。
“杀!!”
圣殿巫师本就杀红了眼,见此情景,更是士气大涨,直接平推了朝圣城。
只用了半天时间不到。
若是黑蔷薇骑士团还在,朝圣城会倒得更快。
天色渐渐暗下来。
落入山头的夕阳余暉洒在城中,流淌的海水艷丽如血,倒影出圣殿巫师在肖恩的带领下走向教廷王城的孤勇背影。
肖恩没在朝圣城多作停留。
他说过,不会给教廷喘息的机会。
可也正是因此,他没注意到,
在他和圣殿巫师如踩碎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一样碾过並离开朝圣城后,那些飘在水面上的户体皮肤开始悄然变白,像被抽乾了血一样白到病態。
然后忽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