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朱门宴,我胸有乾坤

2025-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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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朱门宴,我胸有乾坤

上邽新老城主联袂而至,这等场面在旁人眼中,可比戏台子上的热闹还有看头。

谁不知李凌霄与杨灿这对新旧主官素来不睦,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是以陈府朱门前,不仅迎客的僕从屏息窥望,各路士绅的车夫隨从更是扎堆儿,指尖戳戳点点,私语声像炸开的蜂群。

这时,站在门下的人若有所觉,忽然回首向府中望去,显然,有人要迎出来。

李凌霄见状,便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锦袍前襟的微尘,下頜微扬,银须轻捻,一副老牌权贵的骄矜模样。

他既是卸任城主,年岁又长杨灿一截,按礼节陈府主人出来,必然先要向他见礼。

可下一瞬,眾人目光都被门內身影勾了去。

月白锦袍如裁云剪月,衬得那“公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青州来的崔学士崔临照。

她步履轻捷如踏春燕,拾级而下时衣袂微扬,径直走到杨灿面前,眼波流转间已漾开了笑意。

她双手交叠於身前躬身一礼,喜孜孜地道:“杨城主,久违了。”

“久么?”杨灿唇角勾起,拱手还礼时声音里带著笑:“若论一日不见,倒真如隔三秋了。

“6

崔临照听了顿时一愣,这些时日,她总在心中將杨灿往“未来圣人”的模样里描补。

久而久之,杨灿在她心里便少了几分凡人烟火,多了些高不可攀的圣意。

成了一个,应该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如今,杨灿突然给她来了这么一句,把崔姑娘整不会了。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崔临照快疯了,脑海中只盘旋著一个念头:“彼狎我,欲戏我乎?”

剎那间,这位以才名动天下的女学士,如玉瓷般光洁的脸颊竟涨得通红。

心房里那尊“杨子”圣像晃了几晃,却莫名掺进几分甜丝丝的悸动。

受宠若惊的滋味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方才定是听错了。

杨灿见她僵在原地,脸蛋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不禁暗叫一声莽撞。

人家崔临照出身名门礼教森严,自己哪能把她当小青梅调笑啊。

確实失了分寸了,他忙清咳一声,收了笑意,正经补救道:“崔学士別来无恙?劳你亲自出迎,杨某实在惶恐。”

崔临照鬆了口气,杨兄毕竟尚未成圣,一时玩笑,当不得真。

崔临照便正容道:“哦,崔某钦佩城主学问,得知城主前来,自当亲迎。”

崔临照定了定神,侧身让开通路,声音已恢復平稳,“城主,请。”

杨灿点了点头,走上两步,恰与崔临照並肩,二人衣袂相擦,就这般旁若无人地往里走去。

朱门前,李凌霄维持著捻须的姿势,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了。

老夫这么高大的身材,杵在这儿,崔学士竟从头到尾没扫吾一眼乎!

直到这时,被崔临照“反客为主”挤到一旁的陈员外才敢上前,先对杨灿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而对著脸色铁青的李凌霄赔笑。

“李公,久违久违。”

庭院里的宾客早已看呆了眼,方才还清冷如月下謫仙的崔学士,此刻竟对杨灿殷勤备至。

过门槛时她会轻声提醒“小心阶石”,下廊阶时她会抬手虚扶护杨灿的臂弯,笑比庭中初开的早樱还要明媚。

行至中庭,一阵风卷得落樱繽纷,一片粉白花瓣沾在杨灿肩头。

崔临照见了,抬手便为他拂去,指尖触及他肩头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了千百遍,看得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水榭內两个人仿佛中了定身法儿,於醒龙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都晃出了涟漪。

索弘捻须的指节僵住,山羊鬍子也歪了半截。

他们原以为崔临照不过是碍於杨灿的城主身份稍作客气,没成想她竟是真的与杨灿相熟。

站在李有才身边的潘小晚更是目泛异采,她马上意识到了,这位闷————

咳!这位內媚的崔学士,对杨灿的情感绝对不一般。

李有才赶回来了,倒不是他已经忙完了外边的事情。

东顺大执事是个传统、老派、又极为认真的老管事。

他管理著於阀地面上的所有土地,对于田產、耕种、收穫有著一种异乎寻常的热爱。

如今有了杨公型和杨公水车,他恨不得立刻在於阀地面上全面普及开来。

偏偏工坊是归李有才管著的,各田庄自己村里的作坊那生產力可打造不过来,所以他是拉著李有才不放的。

可是————阀主难得下山一趟。

阀主都要拍马溜须捧臭脚的老夫子,他李有才岂能不来捧个人场?

所以,李有才好说歹说,才跟东顺大执事告假了五天,又把事情全安排妥当了,这才得以脱身。

到了这里,携娘子入水榭拜见了崔学士,他才知道人家不是个老夫子。

须是没办法溜了,想必那脚也不是臭的,而是香香的————

可是香香脚的崔学士,为什么对杨灿这么的————这么的————

李有才说不清楚,但是感觉很震撼。

於承霖看见杨灿,却露出了笑容,招手道:“杨执事,这里来。”

於醒龙这才醒过神儿来,回首对儿子笑道:“我儿休得无礼,杨灿如今是上邦城主了,该称杨城主才是。”

杨灿在崔临照的陪同下,走进了水榭。

他先向於醒龙行了一礼,又向索弘行了一礼,然后才向於承霖点头致意,微笑道:“小公子近来可好?”

自从有了小侄子,於承霖常往长房跑,那段时间和杨灿接触较多,对他便也亲近了许多。这时看到杨灿,自然不会生疏见外。

索二眨眨眼,终於缓过神来,捻著鬍子笑问:“崔学士与杨城主,看来相识已久?”

崔临照这才察觉自己方才举止太过张扬,脸颊微热。

她便嫣然一笑,补救起来。

“哦,倒也不早,就是前几日往天水湖畔游赏,偶遇了杨城主。

崔某与杨城主一番交谈,对杨城主的学识之深、见闻之广甚感钦佩,视之如师如友。”

索弘和於醒龙听了都颇感意外,都不禁向杨灿看去。

於醒龙当然知道杨灿学识不差,寒门士子那也是士子啊。

不过,能让崔夫子如此讚誉,而且崔夫子目高於顶、对他这个阀主,都带著几分名士的疏离啊。

如今却对杨灿执礼甚恭,那杨灿的学问怕是就非比寻常了。

崔学士视杨灿为上宾,杨灿在水榭中便有了一席之地。

这时,陈方引著一肚子气的李凌霄走过来,又向於醒龙、索弘见礼。

於醒龙见了李凌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这老匹夫临卸任时玩的那一手儿,叫他很是噁心。

他心中恶了李凌霄,对李凌霄自然没有好脸色,李凌霄心中便是一哽。

明明李凌霄方才见过崔学士了,可又跟没见过没什么两样,所以陈方也只能捏著鼻子,再为双方引荐一番。

崔临照对这些陇上的所谓大人物,本来就不大看得入眼,如今她满心满眼的都是杨灿这位未来的“至圣先师”,態度就更加敷衍了。

本来,之前她有天下名士的光环加身,对大家便是冷淡一些,大家自我催眠,也就不以为忤了。

人家是天下名士嘛,对谁都这样儿。

可现在有杨灿比著,杨灿又是他李凌霄的眼中钉,老匹夫心中便又是一哽。

他心里窝著的那口气呀,此时实在是上不去、下不来,心中难受得紧。

陈方瞧这情形说不出的微妙,忙不迭请老城主过去,就在水榭外最近的席上坐了,然后向自己儿子不停地使眼色。

陈胤杰心领神会,当即走到庭院中间,向四下里行了个罗圈揖。

他笑吟吟地道:“今日春和景明,诸位大人、乡贤齐聚寒舍,实乃蓬毕生辉。

家父特设此春禊雅集,一来是为崔学士接风,二来也是盼诸位能畅所欲言,共话时事。

还请诸君畅所欲言,不必拘谨。”

这个年代,文人聚饮游赏风景时多是写文章,文章也非以诗词为主。

诗词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主流,而是以駢文和小赋为主,因此游记颇多。

而正式举办的雅集,那就要更加正规了,大多聚会主题都是討论时政、针砭时,真的属於学术思想的交流。

到了后世,討论时政是有风险的,才统统变成了风花雪月一类的主题。

现在则不然,天下未定,还没有统一,陇上一带更是羌胡扰边、八阀割据,儼然是缩小版的春秋战国,討论时政就更加流行了。

眾人散坐各席,桌上时令水果、肉脯、美酒、香茗俱备。

听了陈胤杰这开场白,大家便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一时却无一人率先开口。

毕竟在座有阀主,有新老城主,还有远道而来的名士,谁都想先看看风向,免得露了怯。

李凌霄正憋著一股气,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清咳一声便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既然还在思索,不若就由李某来拋砖引玉。”

他离席而起,走到庭院中心,向水榭中长揖一礼,目光最终落在崔临照身上。

“李某虽已卸任,但蒙阀主不弃,仍能参议政事。近来卸下诸多杂务,倒能静下心来思索天下大势了。

如今中原儒风大盛,南陈北穆皆以尊儒”为名招揽贤才。

不知以诸位之见,儒家一枝独秀,是否能安定天下呢?关陇地区,又是否该大兴儒教呢?”

这老东西虽然文墨平平,可他懂得如何邀宠献媚呀。

他看似是在拋出话题,实则却是在迎合於醒龙这个阀主和崔临照这个中原名士。

於阀在八阀之中武力本就最弱,农耕又是於阀根本,所以素来欢迎儒家“重农固本”

的学说。

尤其是於阀主现在地位不稳,而儒家提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对处於“礼崩乐坏”之境的於醒龙来说,显然也是一方救命的药啊。

至於崔临照,她本出身青州崔氏,青州崔氏亦是儒家文脉代表之一,墨家学说是杂糅、包敛於其內的。

崔临照行走天下的公开身份也是儒士,而不会公开她不仅是个墨者,更是齐墨的鉅子。

所以,李凌霄这是一个话题,迎合了两个大人物。

眾人听了,便都把目光投向崔临照,都想听听这位天下名士的见解。

却见崔临照正用牙籤扎起一枚琥珀色的蜜渍红枣递到杨灿唇边,眉眼弯弯。

“杨城主尝尝这个,渍的正是火候,口感清甜的很呢。”

庭院里瞬间静了静,隨即响起一片若有若无的抽气声。

眾人如遭十万点爆击,虽然我非单身狗,你这般撒糖也不住啊。

二人这旁若无人的模样,连於醒龙都看不下去了。

他轻咳一声,放下茶盏,抚著頜下鬍鬚,道:“以老夫之见,儒家讲仁政”礼治”,乃是安抚民心的根本。

治世,光有刀剑是镇不住人心的。诸子百家学说林立,若论治世安邦,当以儒学为尊。”

於醒龙一开口,索弘立刻附和起来:“於阀主所言极是!我索家立足关陇数百年,与儒家名士亦多有往来。

儒家先生讲君臣之道”家国之理”,可谓字字珠璣,確是治世的根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儒学便是那定规矩的学问。”

两位大佬一表態,席间士绅们便纷纷附和起来,“仁政安天下”“儒学乃正统”的论调此起彼伏。

在这阀主与名士齐聚的场合,顺著风向说话总是不会错的。

李凌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捻著银须扫向人群中一人,递去一个隱晦的眼色。

那人正是屈侯,他的心头不无忐忑,但事到如今,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都准备刺杀杨灿了,还在乎得罪了他么?

屈侯猛然站起,对著水榭方向深深一揖,直起腰来,朗声说道:“於阀主和索二爷高见,屈某深以为然!

儒家以仁”为本,施仁政则民心归,行仁道则天下安,此乃千古不变之理。”

他话锋一转,目光便如箭般射向水榭中的杨灿:“可仁政需由仁人推行!

我上邽新任城主杨灿,却绝非此等仁人!”

此言一出,全场登时一片寂静。

屈侯厉声道:“杨灿初掌城主之位,便大肆更动旧制,排挤旧属,视上邦歷任城主的心血如无物!

急功近利、贪婪好名,如此人物,怎堪为上邽之主?”

屈侯之怒斥,宛若惊雷贯庭,庭前之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瞬间被冻住了一般。

银箸停在半空,酒盏悬於唇边,连带著宾客们脸上的笑意,都僵成了凝固的蜡像。

满座目光先齐刷刷钉在屈侯涨得紫红的面庞上,隨即又像被磁石吸引,尽数转向了杨灿。

眸子里有惊惶的,有疑竇丛生的,更有不少人藏著看好戏的玩味。

原本暖融融的气氛,转瞬间便沉凝如铁。

此时的杨灿,正捏著一根象牙牙籤,挑著枚油光莹润的蜜枣往嘴边送。

那声怒喝入耳,他的动作骤然定格,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鸦羽般的长睫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半弯浅影,恰如一层薄纱,將他眸中翻涌的波澜遮得严严实实。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盛怒的屈侯身上。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初看竟辨不出是怒是惊,甚至隱隱透著一丝————怜悯?

怜悯?怎么可能!

屈侯心头一跳,只当是自己眼花,再定睛时,杨灿唇边已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底的讥誚像淬了冰。

他这才鬆了口气,果然是看错了。

一旁的崔临照早已敛去笑意,蛾眉微蹙,秀目含嗔地瞪著屈侯。

她正要开口驳斥,腕间忽然覆上一只温暖的大手,指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抬眸望去,正撞进杨灿沉静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惶遽,唇角反倒牵出极淡的弧度,像春风拂过湖面,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躁意。

安抚好崔临照,杨灿才转头看向屈侯,將那枚蜜枣慢悠悠送入口中,嚼得清甜生津。

他含笑问道:“屈督既兴问罪之师,不妨说个明白,杨某究竟行止有何乖谬,竟惹得屈督如此动怒?”

“你竟还不自知么?”

屈侯冷笑一声:“自你接掌城主之印,便妄自尊大,一意孤行,强征赋税,致使地方怨懟载道,往来商旅避之不及!”

他稍作喘息,措辞愈发严厉:“更有甚者,你变本加厉,强夺秦亭镇、赵家湾、丰旺里三家民矿矿场!

你逼矿主於绝境,几致其家破人亡!你却遣亲信据守矿场,私开滥采,將利禄尽入私囊,此罪一也!”

丰旺里铁矿矿主陈惟宽应声而起,未曾言语,眼眶已经红了。

他抖著花白的鬍鬚,悲愴地向眾人拱手道:“诸位明鑑,小老儿便是丰旺里铁矿矿主,杨城主他恃权自专,只一言便收了我家矿场。

我全家老幼皆赖此维生啊,今竟无以为继!”说罢,陈惟宽以袖掩面,哽咽了几声。

秦亭镇和赵家湾的矿主立即站起来,一唱一和地大声卖惨。

杨灿虽然把这两家矿场划为民用,允许民采,问题是他採用了招標模式,而今对於矿税收的也严格了起来。

这可让他们少了很大一笔收入,那两位矿主如今有机会发难,自然不会放过。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悲诉之音不绝。

赵家湾的乡绅赵德昌说至兴处,更是捶案怒斥:“此等矿场虽属无契之產,却是吾等祖祖辈辈惨澹经营之业!

你一声令下便收归官有,此与盗贼劫掠何异?”

杨灿把牙籤慢条斯理地斜插在一枚蜜饯上,举在手中欣赏著,从容问道:“诸公所陈,仅此而已?

尚有其他罪名,不妨一併说出来。”

“当然不止於此!”

司户功曹何知一见屈侯、陈惟宽等人已经发动,火候到了,遂把心一横,也站了出来。

他指著杨灿,厉声道,“你在渭水码头搞什么起吊装置”,纯属譁眾取宠。

试吊那天险些出了人命,此事不假吧?

身为城主,不务实业,专事沽名钓誉之举,岂有此理!”

“哦?”杨灿笑吟吟地晃了晃手中插了蜜枣的牙籤,笑意更深了:“还有么?都说出来,不妨说个痛快。”

屈侯冷笑道:“有!你为攘夺我的兵权,蓄意逼吾剿匪,催战之令急如星火,致吾损兵折將!

而你,却趁我剿匪在外,夺了我的城防大权、总揽了全城戍卫,令上邦民心惶惶,宵小侧目!”

左厅主簿徐陆一见连忙跟进,也整了整衣衫站了起来:“杨城主,你在天水湖畔圈地数十亩营建工坊,此事不假吧?”

“不假!”

“身为城主,营建工坊,这显然是假公济私!亦或,城主有何苦心,可否告知我等呢?

“”

“是啊是啊,还有城主所创的杨公型”杨公水车”。

东西呢,当然是好东西,可要推行,也该循序渐进才是。

然而城主好大喜功,罔顾春耕在即,不顾农时是否来得及,强令各处即刻推行,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著哇,农时一旦耽搁了,那便是断了百姓的生路,这是置万民於不顾啊!”

一时间,死心塌地依附李凌霄的官吏士绅们纷纷开始进言。

以至於就连推行杨公型、杨公水车,利人利己这种事,也拿来顛倒黑白了。

其实,那些官吏中,因为和李凌霄利益深度绑定,不得不站在他一边的,也並不是非常多。

可问题是,杨灿到了以后,上邦城的管理就严了啊。

王南阳那个面瘫脸,简直就是天生的六亲不认。

他手下那个李大目,又精於帐务之学。

这两个混帐东西凑在一起,大家的好日子便一起不復返了,再想隨意中饱私囊,难了。

所以,如今有机会向阀主弹劾杨灿,他们自然个个踊跃。

倒是那些乡绅地主,站出来的都是在杨灿的新政推行中利益受损的。

至於那些没有影响到他的,却执盏静观,目光在对峙双方间游移,態度审慎。

饶是如此,对杨灿的指责仍如潮水般涌来,將他描募成了一个横行不法、贪墨自肥的酷吏。

李凌霄端坐席后,端著一杯热茶,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等,等著杨灿理屈词穷,亦或恼羞成怒。

只要杨灿乱了阵脚,便是他瞅准时机,再捅致命一刀的时候了。

但,杨灿偏偏平心静气,笑吟吟地听著眾人当面控诉,当面向阀主告他的“御状”,仿佛那些指责与自己全然无关。

直到指责声渐渐停歇下来,杨灿才振衣而起。

“诸公所控繁伙,杨某自当逐一剖白,以明心跡。”

他一提袍裾,便从水榭中走了出去,一步步走向屈侯,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先说徵税之事。”

杨灿在屈侯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全场:“屈督侯既崇儒学,当知民受君之庇,当以赋役报之”,此乃君臣大义。

《周礼》更是明载以九赋敛財贿”,將赋税分置成九类,纳入了邦国典章。”

言及此处,杨灿自光缓缓扫过全场,正气凛然。

“我上邽乃于氏封疆,阀主便是此间封君,我等皆是主君臣属。

杨某依阀主之律征缴赋税,这便是恪守本分。

来往客商、四方百姓按章纳税,亦是恪守本分,何错之有?”

杨灿这么一说,於醒龙已经抚著鬍鬚,微微点起头来。

“呵呵,城主大人吶,纳税嘛,当然是合乎礼法的,然而轻徭薄赋”才是仁政之本啊。

市令杨翼站起身来:“民为邦本,本固邦寧”,如果横徵暴敛的话,必致民穷国危。

所以,徵税当以取民有度”为圭桌,断不可行苛捐杂税之实。

下官就是不甚明白,前番城主所课所罚,算不算重税呢?”

这杨翼还是为人谨慎的,其言措辞比较委婉,没有全然附和屈侯,为自己留了撤退的余地。

“杨市令所言甚是。然~”

杨灿微笑頷首,又从屈侯面前,走向市令杨翼所在的席位。

“然,何为薄赋”?南朝关津大市设专官收税,税率混乱。

又有军人、士人免关市之税,故於真正商贾而言,税敛甚重!”

杨灿之前与罗湄儿、独孤清晏兄妹商量合伙生產糖的时候,就提到税的问题了。

罗湄儿不无得意地告诉他,自己家做买卖,是不用交关市之税的。

杨灿因此对南朝北朝税收情况有了了解,此时正好拿来一用。

“北朝分级收税,亦无固定税率,临时加征乃是常事。

而我上邽,多年以来,一直是固定的十税一,很重吗?”

他走到杨翼面前,並未停下,而是从一席席客人面前缓缓走过。

那些並未参与对他攻訐的人,迎上他的目光,竟也躲闪著迴避了过去。

“再说这取民有度,何谓有度,何谓苛捐?”

杨灿在眾人面前站住,沉声道:“所征赋税若用於国防、缉安、賑灾、兴修水利等公器之用,那便是正税;

若是耗於私享奢靡,方为苛政。”

他声调微扬:“吾所征之税去向明晰,皆为公用,自有帐目可稽。李大目?”

“属下在!”

李大目从席间迎声而起,肃然拱手:“诸位,城主所征赋税,每一笔收支皆记录在册,明细昭然!

李某欢迎诸公隨时查验!若有半分虚谬,李某愿受严惩!”

杨灿压了压手,示意他落座,笑著补充道:“稍后,杨某当详陈税赋的去向。

诸公若有所疑,事后可到大目那里核验帐目,以辨真偽。”

崔临照与潘小晚痴痴地望著杨灿的身影,眼波流转,异彩频频。

此刻的杨灿褪去了平日的温润,眉宇间儘是锋芒,宛如出鞘的宝剑,令二人一时失神。

杨灿的目光转向陈惟宽、赵德昌等人,语气渐寒:“诸位,既称矿场乃是你们的祖產,可当眾出示矿契。

不知尔等祖上,系何朝何代,自哪个官府处领受了地契文书?

拿出来,杨某认帐,立刻退还矿山!”

赵德昌面色一滯,支吾地答道:“这————这————

虽然没有矿契,可我家开採此矿数十年了————”

“无契便不是你的私產,开採几十年了只能证明你盗採了几十年了!”

杨灿声严色厉,掷地有声:“尔等豪强,据矿自肥,盘剥矿工血汗!

所得或置田纳妾,或奢靡挥霍,从未为地方兴修一路一桥,从未惠及百姓一文一毫!

此等行径,与蠹虫何异?”

“杨某將矿场收回,官有开採以雇流民!”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矿工的工钱较尔等掌握矿山时增至三倍,这不是富民之举乎?

杨某在矿场增设了许多保障矿工安全的设施,杜绝从前草管人命的野蛮开採,这不是爱民之行?”

“至於说开矿之启动资费————”

杨灿目光凌厉地一扫眾人,字字千钧:“正是取自前述所征的税赋。

此矿不日便可获利,届时矿税一部分上缴阀主以充军备,一部分充盈义仓以备灾年,一部分用於地方兴修,这便是它的去处。

这,难道不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杨某若真是酷吏,就该倒查尔等开採矿山已多少年,罚你一个倾家荡產!”

一番话义正辞严,只懟得眾矿主面如死灰。

杨灿霍然转身,又面向何知一,冷声道:“再说渭水码头的吊机。试用之时確有失误,致使吊机倒塌。

然,却並未伤及人命。而且,正是杨某出手,救下遇险祖孙。杨某更是被崔学士慨施援手,方才脱险。”

杨灿急步往水榭方向快走几步,把袍袂一甩,动作乾脆利落,袍袂翻飞间帅气至极。

那一提袍、一甩袍,也不知道他私下练了多少回了,使出来当真好看。

崔临照和潘小晚的眼睛更亮了。

杨灿冷笑道:“你只言吊机险酿事端,却不知你此后是否曾再临码头呢?

如今该装置已然改良完备,投入使用后装卸效率较先前陡增十倍。

往昔商贾以搬运费力为由,鲜少运送大件货物至此,今时却爭相停靠。

假以时日,上邽商贸必呈更加兴盛之態,对於此节你为何绝口不提?”

何知一涨红了面颊,嘴唇翕动了几次,竟未能吐出半分辩驳之辞。

“轮到你了,屈督。”

杨灿向面色铁青的屈侯一指:“往来商贾在我境內遭遇马贼,性命財帛不保,我等该不该管?

我等既受其税,你的薪俸、兵卒之甲冑器械,皆源於此,又岂能坐视不理?

且不说那些寻常商贾,就算索二爷家的商队,都常受马贼袭扰,只好自雇大队人马护送。索二爷,我说的对吗?”

“呃————”索二爷捋著鬍鬚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想,含糊著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灿盯向屈侯:“你剿匪不力,履职有亏,杨某催你尽责,何错之有?”

杨灿步步紧逼:“你率兵马出城剿匪,城中防务空虚,宵小作乱,治安不靖,杨某身为城主,遣人参管城防,有何不妥?”

杨灿陡然把声音一拔:“莫非你是把上邽城防与兵卒,视作了你的私產不成?”

屈侯浑身发抖,喉间咯咯作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灿一步步向他走去:“你言人心惶惶,敢问,此人心”究竟是谁的心?”

杨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是上邦百姓之心,还是你拥兵自重之心?

你若果真念及黎民,便应亲至街头询访,看他们是愿意夜不闭户,还是任由盗贼横行一””

屈侯喉间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字。

杨灿今天算是火力全开了,復又看向徐陆,徐陆下意识地一哆嗦。

“至於说天水湖畔之工坊,杨某已经先行报备阀主了,获批在案!”

眾人都向於醒龙看去,於醒龙坐在水榭中,捻著鬍鬚,微微点了点头。

徐陆见了,一颗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杨灿继续道:“这工坊建成后,可吸纳无业者至少逾千人,既解其生计之困,又可生產各种物资。

我上邽地处丝路要衝,工坊所出货物可远销西域。

如此,既能充盈府库,又能活络商贸,此等举措,岂能以“假公济私”诬之?”

他稍作停顿,又大声补充道:“工坊一应花销,杨某亦建有细帐,与赋税帐目同存,隨时可供核验,绝无半分虚耗。”

话音刚落,李大目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副又要慷慨陈辞的模样。

杨灿无奈地瞟了他一眼,温言劝道:“坐下吧,你的忠勤,眾人皆知。

李大目嘿嘿一笑,故作憨直地坐了回去。

“最后,杨某有一言赠诸位。”

杨灿转向那些垂首敛目的官吏士绅,声如洪钟:“为官者当以百姓生计、地方兴荣为根本,而非终日钻营派系、勾心斗角!

耽於私利者,尸位素餐者,皆非称职之官!

这番话字字诛心,如同重锤叩击在眾人心扉之上,一时满座皆垂首敛目,无人再敢置喙。

杨灿论辩良久,口於舌燥,转身走入水榭欲取茶盏。

崔临照见状,立刻起身,將杨灿的杯中旧茶倒了。

她重一杯,双手奉与杨灿,满眼都是敬佩崇拜与温软。

杨灿向崔临照微笑致意,接过清茶一饮而尽,茶盏轻搁於梨花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迴响。

他向水榭內坐著的於醒龙、索弘拱了拱手,又转身走出水榭。

还来?席上眾人都有如坐针毡之感。

杨灿站在台阶上,俯瞰著身材高大的李凌霄。

“所以说啊,李公方才所言,吾————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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