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寒风呼啸。
钱有財裹著破袄,帽压得快遮住眼睛,拉著黄包车就出独门小院。
平时他便偽装成车夫,在城中行走。
十多分钟后,他在小磨坊胡同口停下。
矮身往墙根一蹲,双手拢在袖口里,不动声色盯著不远处一座四合院。
只听吱呀一声,那院子的大门突然洞开。
钱有根和孙光大穿著黄色军装,推著自行车走了出来。
“哥!”
钱有財站起身,一步跨到两人面前,挡住了去路。
孙光大一愣,“有根,你还有弟弟吗?”
钱有根神色瞬间慌乱,他清楚的知道弟弟是特务“老鹰”。
几个月前,要不是他徇私,钱有財早就被抓住了。
“我是有个弟弟,不过早死在打鬼子的战场上了。”
钱有根强装镇定,冲钱有財一瞪眼,呵斥道,“小子,爷们可不认得你!
不要在这儿乱攀亲戚,哪来的给我回哪儿去!”
说罢,扭转车头,就想绕过去。
孙光大听院子里人说过这事儿,据说是出门帮钱有根打酒,被抓了壮丁,几年前死在了战场上。
当下也没多想。
“哥,別装了。”
钱有財一把按住车头槓,微笑著说,“今天我找你有正事,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钱有根急了,使出吃奶的劲推著自行车。
可惜钱有財早已今非昔比,自行车纹丝不动。
孙光大察觉到不对了,皱眉道,“有根,要不你们聊,我先去局里了。”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动弹,浑身紧绷,伸手就往腰间枪套摸去。
“孙队长,一起吧。”
钱有財突然转头盯著他,轻声说,“我是老鹰。”
!!!
孙光大神情骤变,一把推开自行车,伸手就要拔枪。
在巡捕局破获的敌人电文中,老鹰这个名字可是经常出现的。
此人在四九城特务中,职位不低,参与了多起破坏活动。
钱有財眼疾手快,瞬间捏住了他的手腕。
如同铁钳似的力道,让他骨头生疼。
“先別急。”
钱有財声音依旧清淡,却带著掌控一切的自信,“我是来反正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你先放开手。”
孙光大可不是好糊弄的,冷冷说道,“既然是来自首的,咱们去局子里谈。”
“不行,我跟你们回去太过显眼,容易暴露。”
钱有財说道,“我接到电报,特派员老九已经到了四九城,即將会有大行动。
老九必然会联繫我,我想潜伏在內部,到时候將这些人一网打尽。
哥,信我。
我就想用这些人,换一个清白身,然后回家好好过日子。”
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好大哥和组织纪律,钱有根急得额头冒汗。
他见弟弟不似说谎,赶紧说道,“孙大哥,要不我们回家说,我为有財担保。”
孙光大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先听听对方怎么说。
主要是钱有財实力超乎寻常,他没有必胜的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人一前一后回了二进小院。
“有財,你回来啦!”
前院租户,车行司机赵大力正在水池边洗漱。
见到钱有財,立即惊喜迎了上来,“我就说前段在街上看到过你,一晃眼就没影了。
你咋现在才回来呢!”
“大力哥!”
钱有財笑著点点头。
前院里住著赵大力和钱家,两家人关係极好。
房东关全和一家住在后院,孙光大是解放后搬来的。
钱有根媳妇赵春听到动静,从屋里跑了出来,一看到钱有財,眼眶就忍不住红了。
“姐!”
钱有財心里也很激动,上前和她紧紧拥抱在一起。
赵春是钱家养女,钱有根哥俩来四九城闯荡不久,父母突发恶疾去世。
钱家很穷,赵春一个弱女子没了办法,只得插標葬父。
最后被卖到了四九城妓院,成了魁。
一直到49年末,才和林桃那些人一起被解救。
钱家兄弟为此都很敬重这个姐姐,钱有根更是非她不娶。
孙光大是了解这段往事的,见状握著枪套的手鬆了些,插言道,“春,我们有事儿要谈。
你们姐弟俩等会再敘旧吧。”
赵春恋恋不捨鬆开钱有財,眼神担忧看向他。
她是知道有財身份的,有財给她送过钱,还给了联繫方式。
至於特务不特务,她才管不了这么多,只要弟弟好好活著就行。
“没事的,姐。”
钱有財笑著宽慰一句,转脸看向赵大力,“大力哥,我今天回来的事儿,可千万別说出去了。”
“得嘞,放心吧。”
赵大力同样知道有財是特务,钱有根喝醉后告诉他的。
这人嘴巴严实的很,也很讲道义,和谁都没透露过。
......
三人进了屋,钱有財没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起的信纸,摊开放在桌上。
上面写著他知道的所有上下线名单,联络暗號、接头地点也写得清清楚楚。
钱有財將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最后说道,“老九初来乍到,对城中情况两眼一抹黑,肯定会联繫我。
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將他们一网打尽。”
“这么大的事情我做不了主,”
赵光大小心翼翼收起信纸,皱眉说道,“钱有財,你现在必须和我回局里。
关於后续计划,我们再商量著来。”
“孙大哥,咱们不必这么死板嘛!”
钱有根劝说道,“有財进了局子,万一被特务发现,到时候这根线就断了,那什么特派员可就难找了。
我觉得还是......”
“不行!这是纪律问题!”
孙光大严肃拒绝,“有根,有財,咱们不能自作主张,这件事必须要局长同意才行!
你们也不用担心,现在的政策是宽大处理,有財这算是自首,问题不大......”
钱有財默默看著两人爭执,心里早已有了计划。
今天来,不是徵求他们意见,而是来备案的,往后才好洗白身份。
他没再废话,双手电闪而出,手刀同时击中两人后颈。
“咚!咚!”
两声闷响。
钱有根和孙光大应声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
屋外,赵春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睛却紧紧盯著堂屋方向,里面满是担忧之色。
见钱有財推门出来,她赶紧迎了上去,想说什么却不敢,怕屋里孙光大听见。
“没事的姐,要不了多久,我就不用藏头露尾了。”
钱有財走上前,伸手帮她拢了拢袄的领口,笑的像个孩子,“姐,我先走了。
大哥他们被我打晕了,一会儿就醒,你別担心。”
“有財,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姐在家等你回来。”
赵春华紧紧拉著他的手,捨不得鬆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现在姐和你哥都有工作了,每月不少挣钱。
咱家现在不缺钱,你不要再卖命了。”
“知道了,姐。你多保重,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回来了!”
钱有財心里一酸,狠狠心挣开手,拉低帽,快步离开。
春追到大院门口,趴在门沿上。
怔怔看著弟弟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依然捨不得挪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