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 郁思?白觉得挺不真实?的。
小心翼翼捂了这么多年、生怕被?同事发现的马甲……竟然?就?这么直接捅到?了大老板跟前。是不是有点刺激过了?
假的吧,我?肯定是喝多了。
郁思?白抿了下唇。
“怎么了?主播。”
阴魂不散的声音响起,敲碎了他最后自欺欺人的龟壳。
郁思?白像中了一箭, 僵硬片刻,深深提起一口气:“你?什么时候……”
他本想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人嘴里三?分真七分假, 问也白问。
季闻则含笑等待着他未尽的问题,郁思?白不接着问,他就?也不开口抢答。
郁思?白开始思?考后续。
被?发现了就?意味着,他以后再也不能在直播里炫耀自己又虚假加班玩弄了老板的加班费。
再也不能回老板一句“我?熬夜改”,然?后扭头继续快乐打游戏。
再也不能把在公司见到?的极品同事说给直播间听。
……
简直就?是没有衣服了。
“不用这么紧张。”季闻则说,“我?并不在意员工有什么副业。”
但我?在意。郁思?白抬眸注视着神?情悠闲的老板, 心道。
让你?什么都不穿站我?面前你?乐意?
季闻则明显感觉到?他的抗拒,轻笑道:“看你?现在还算清醒, 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
“你?说。”郁思?白终于开口, 立刻进入了他惜字如金的工作状态,多一个字给老板都欠奉。
季闻则笑笑, 没在意:“老实?说,要把你?提成?总监是我?在总部就?想好的事。我?看过你?的履历……一组是你?一手组建的,里面几个核心人物原本都是公司的边缘人,你?能把他们?发掘出来, 为你?所用, 这正是我?对总监的能力需求, 你?不必妄自菲薄。”
“卢近仁有句话说的没错——公司想要整个设计部门勠力同心。但如果没有一个可靠的掌舵人,那也都是白搭。郁组长?,你?今天的改图证明你?有这个能力,甚至……很轻松。”
“如果我?答应了, 能得到?什么?”郁思?白问。
他的动摇让季闻则笑意更深,想了一下说:“工资上,以后二组的分成?理所当然?也有你?的一部分,具体比例你?可以提。工作时间……”
他忽然?一顿,轻笑了声才接着说。
“理论上,这就?是你?要自己调整的部分了,但我?相信郁总监有能力平衡好工作和生活。”
“会天天加班?”郁思?白问。
季闻则唇角弯着,只说:“这就?要看你?愿意用出几成?的力了。”
郁思?白心下沉沉。
这是连藏拙的事儿都弄明白了……也是,光是下午甩钱翀脸上的那几份图,就?已经足够明显。
怪他一时意气上头,但根本原因还是卢近仁非要犯这个贱,而卢近仁会出现在公司,归根结底不还是季闻则点的头吗?
郁思?白垂眸,帽檐遮住昏黄的灯光,他视线黑沉沉落在自己膝盖上,工牌一角从风衣口袋掉出,露出一个公司的logo。
接到?钱远新抛来的橄榄枝时,刚组建一组时,他还以为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实?现抱负,是真真切切准备在这里干一辈子的。
虽然?如今落得这样的结局,但这几年来庭季给他的薪资,实?打实?也帮他度过了最后那段困难时光。
他其实?早就?自由?了不是吗。
“谢谢,季总……也谢谢庭季。”他忽然?说。
季闻则笑了一下:“有什么好谢的,这是你?自己努力争取的结果。合同杨孟越已经拟好了,周一抽空来……”
“不是的。”郁思?白摇头,也弯了弯嘴角,大约是还带了点酒劲,他不大能控制好表情幅度,原本只想象征性地笑一下,颊边却冒出梨涡来。
“谢谢季总,让我?意识到?还有别的选择。”
青年笑得很甜,一双眼睛却落在帽檐的阴影下,声音平静。
“我?是说,我?想辞职。”
车内空气忽然?凝固,季闻则抿着唇,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半晌,他微拧着眉开口:“给我?一个理由?。”
郁思?白没看他:“您既然?知?道我?在当主播,那肯定也知?道,我?不缺钱。我?可以摒弃不想要的生活。”
“你?想当全?职主播?”季闻则轻轻嗤了一声,劝了句,“这不是长?久的选择吧。”
“和您无关。”郁思白垂着眼睛说。
“郁组长?,不要耍脾气。”
“我?很冷静。单纯就?是财富自由?,想过点不一样的生活,仅此而已。”郁思?白说。
这个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卡神会说“攒够一百万再说还钱的事”。
这是底气,是他面对老板、能这样毫不留面子地说出这番话的底气,是随时可以抽身的底气。
一百万用沪币来算,干什么都是杯水车薪,但去?一个三?四线小城,足够过得很好。
“你?不准备再从事设计了?”季闻则开口,尽量让自己语调平和,让这句话显得不那么像威胁。
“大概。”郁思?白却压根没仔细分析,答得不咸不淡,“爱好变成?工作,做腻了也正常吧。”
明明喝酒的不是自己,季闻则却忽然?开始头疼。
他看着郁思?白,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对这场谈话的抗拒,又或者说,对“季闻则”这个人的抗拒。
明明只隔着一个中控台,两人之间却好像被?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郁思?白并不打算越过墙向外看看,而他,也从未透过这面墙看到?真正的“郁思?白”。
原本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不再轻点,背对郁思?白的那面,手背绷起一道青筋,蜿蜒着藏进体面的衬衫之下,西装布料硬挺,半分也看不出肌肉紧绷。
照理说,季闻则有无数种手段,能让拒绝沟通的人开口,更别提他连郁思?白的退路都握在手里——他当然?可以拿捏住respit2这个小马甲,告诉他,你?当主播的命运也会被?我?干涉。
但他说不出来。
……这是他七年前亲手从悬崖边上拉住的小孩,总不能,现在又被?自己亲手推进去?吧。
季闻则深吸一口气:“对于发现你?主播身份的事……我?也很遗憾这个意外的发生。”
至少对他自己来说,如果不知?道青年这层身份,想把人钉进总监的位置,又何必这么束手束脚。
像他去?抓家里的那只反骨猫,怕动作重了掐到?,又怕声音大了惊到?——最后,还是连个指甲都剪不到?。
真是……难得没辙。
郁思?白听见驾驶座上的人低低叹了口气,收回了钉在他身上如有实?质的视线。
紧绷的肩头瞬间悄悄垮了,下意识放轻的呼吸也重重吐了出来。
“……好吧。”季闻则说,“辞职的事,我?知?道了。”
他同意了?
郁思?白猛地抬眼,侧头看过去?,季闻则仍旧一张笑脸,目光直视窗外远处,仿佛眼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没有什么能拦住他的路。
季闻则说:“周一交给我?一份书面的辞职申请,然?后给公司一个月时间,找替代你?位置的人。找到?之后再进行工作交接……没有异议吧?”
他微转眼眸,看了郁思?白一眼。
“没有。”郁思?白顿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伸手抓住门把道,“不麻烦季总送了,我?暂时还不打算走。”
“要上楼回去??叫人来接你?吧,不然?出了事算谁的。”季闻则轻哂,随口问,“怎么喝成?这样?”
郁思?白确实?不记得房间号,却也实?在不想再和老板共处一室,答得敷衍:“玩游戏,抽到?了不想做的惩罚卡。”
季闻则揶揄:“还有你?不敢做的事儿?”
“不是不敢。”郁思?白微微皱着眉,强调,“只是不想做而已。”
“我?有点好奇。”
季闻则似乎只是随意一问,又像是及时止住自己的试探,补充,“不方便的话,就?算……”
“不合适,不方便——就?像您在下班时间出现在这里一样。”
郁思?白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压着他的,却和往常不同,紧绷着说:“我?不想打扰别人。”
郁思?白猛然?意识到?自己火气来的莫名,动了动嘴唇,下意识道:“我?是说,不打扰您了……”
……死嘴!都提辞职了,还低什么头啊。
他把帽檐压得更低,伸手攥紧门把。
下一秒,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季闻则嘴角微微勾着,对他的怒气未置可否,只是眼底的热络潮水般褪去?,退回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眯了眯眼,狐狸似的。
“那我?就?不留你?了,下周见。”
他轻飘飘的,还是那句话。仿佛费尽心机得来的猎物脱手,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收回视线,郁思?白半秒都没再犹豫,拉开车门抬脚迈出去?。
“郁思?白,我?是长?了一张让你?讨厌的脸么?”
季闻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漫不经心,头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郁思?白的手猛地攥紧,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喝多了,否则怎么会觉得,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让他想到?execut2。
头脑和嗓子仿佛都被?按进酒里,他重重咬了一下腮边软肉,没有回头,哑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