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夫人的前夫是军士否?

2025-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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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黎回到秦府上时, 月亮已躲进厚重的云层后。没了明月的光辉,苍穹如同泼上了化不开的浓墨,透不出丝毫光亮。

沉甸甸的夜幕, 一如黛黎此刻的心情。

今夜目标明确,前后也仅去了三个地方, 且在中间的商姓人家家中停留时间很短,因此如今回到府上,时间也不算特别晚。

子时未到。

黛黎没有直接回主院,而是心事重重地驱马去了一趟儿子的院子。

她没有进去, 只停在院口往里看。

夜已深, 院中人都歇息了,院内漆黑一片, 什么也看不见。

有凉风拂过,卷来几片枯叶。起风了, 秦邵宗说,“夫人, 更深露重, 回吧。”

黛黎幽幽地叹了口气,牵着缰绳调转马头回去。

……

念夏和碧珀一直在正房候着,见两人回来,烧水的烧水, 拿衣服的拿衣服。

等黛黎躺到榻上, 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子时已至,如果窗外还有月,此时也该开始西斜。

黛黎一直没有熬夜的习惯,平日睡眠质量也好。但今晚,她躺在榻上, 闭眼许久都没睡着。

翻个身,换个姿势。

还是没睡着,继续翻,翻其他的姿势。

在黛黎翻第五回 时,身旁伸过一条长臂,将她连人带被捞了过去,“夫人煎了满床的烙饼,这是要作甚?明日去赶早集不成?”

素帱放下,帐内一片黑。

黛黎看不见秦邵宗,但不断落在耳畔的热气却让这人的存在感相当强烈。

北地的深秋寒意森森,黛黎在这样的天气得盖两张被子才觉暖和,但秦邵宗火力旺盛,两张被子他嫌热。

最后发展成黛黎自己盖一张小被,然后再和他一起盖一张大被子。

如今猝不及防被他捞过入,黛黎卷在小被中,他抱得紧,将被角都压住了,她的手没能伸出来。

手腾不出来,黛黎只能说:“秦长庚,我感觉我一时半会应该睡不着,要不分开睡。”

白象死了,但他死前的那番话却像一把刀,在她心口狠狠刺了一下。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流出毒血,灼得她夜不能寐。

“正好,我也睡不着,不如夫人和我夜谈几句如何?”秦邵宗没松手。

黛黎一听他说夜谈,很自然就想起出发之前,她亲口和他说的那句“此事回来再谈行不行”,现在他们都回来了……

黛黎缩了缩脖子,把下半张脸埋进裹着她的小被子里。

帐内双目不可视物,但秦邵宗拥着人,哪能感受不到她的小动作,当即额上青筋绷了绷。

他忽然觉得今夜白象再诡计多端、险些逃了去,都不如此刻她那般气人。

但骂不得,重话也说不得。

秦邵宗深了一口气,“只谈几句桃花源,夫人觉得行否?”

他对那个地方永远有好奇心,也永远想知晓与她有关的一切。

黛黎听他说“桃花源”,迟疑着慢慢探出头来。她心里确实难受,那些从伤口里流出的脓血需要一个发泄处。

黛黎问他:“你想知晓什么?”

“先前白象说,秦宴州要去一个人人平等的地方,那应该就是指‘桃花源’,夫人以前那地方,众生平等?”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黛黎沉思片刻,“如何说呢,虽说阶级仍然存在,有负责管理的官员,也有只专注自己的小百姓。但明面上,大家都是一样的,百姓见了官员无需下跪,也不必一口一个‘草民或者‘奴’。我那里的官员,叫做人民的公仆。”

最后五个字让秦邵宗新奇极了。

人民的公仆?

是官员,亦是仆人。

不过秦邵宗很快注意到其他字眼,他感叹道,“明面上,那就是暗地里不是。”

黛黎:“……”

黛黎不满地辩驳道,“但也比这里好多了,再说了,凡事都有个过程。铁器难道是一开始就有的吗?再往前退一步,难道青铜器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人类最初还不是先学会用石头,然后才学会了生火?再一步步发现了自然的铜矿石,后面又有了冶炼的青铜。”

秦邵宗感叹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黛黎嘴角抽了抽,心道这人的重点真是永远放不对地方。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桃花源虽不能说所有地方都尽善尽美,但它确实令家家户户有余粮,能说是已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求学的门槛亦无限降低,天南地北任君行。”

黛黎眼里划过一道幽光,“就连婚姻,也是合则聚,不合则散。结为夫妻的男女一同生活,如果女方觉得婚姻难以继续下去,可以去官寺申请离婚,解除与丈夫的夫妻关系;反之男方亦然,双方都有这个权力。”

“……且桃花源里不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只能给孩子建议,最终的决定权其实还是看个人。”和他挨得近,源源不断的热意传过来,和开了电热毯似的,温度适中,黛黎惬意地眯了下眼睛。

秦邵宗听到最后,没忍住说了句“荒唐”。

黛黎不意外他有这反应,“荒唐什么?盲婚哑嫁难道就很光荣吗?”

秦邵宗沉声道:“婚姻不仅是两人之事,更是两个家族之间。两族结秦晋之好,后续既是助力,也是同盟。若往后面临性命攸关,亦或涉及权力争夺的局面,这门姻亲就是强势的助力,甚至可能会是救命稻草。”

黛黎再次感叹,她和秦邵宗的思维隔了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这不仅是时代的差异,也是阶级的差异。是成为特权以后,处心积虑保护下一代的特权的精打细算。

从宏观的角度来说,这种事情贯穿古今,并不罕见。因为联姻确实能更集中、乃至进一步壮大财富和权力。

但就父母一言堂这事,黛黎还是要反驳他,“秦长庚,你得明白得到父母良好引导的孩子,一般来说择偶眼光不会太差,不至于看上些歪瓜裂枣的人。单论盲婚哑嫁,嫁娶前完全不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往后凑一块儿生活,彼此不相爱不说,万一生活习惯和观念都不合,岂非成了一对怨偶?往后连相敬如宾都不是,相互磋磨后半生,这是又何必呢?”

不知道这番话戳到秦邵宗的哪个点,他突然反应很大。男人原先只是拥着她,如今手臂骤然收紧。

黛黎只觉自己被一条巨蟒缠住,隔着被子都勒得有些疼。

小被子只裹住她的双手,小腿以下散开,当即黛黎在下面给了他一脚,“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说不过我也不能动手。”

这人运动量高,有一身线条清晰的腱子肉,浑身都很结实。黛黎这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他疼不疼她不知道,反正她脚尖是踢疼了。

秦邵宗本就是侧躺着,如今趁着黛黎踢他时,双腿一夹,把她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之间。

底下被禁锢着,双手被小被子困着,黛黎挣脱不能,“秦长庚!”

“夫人那亡夫,是你自己挑选的?”他忽然问。

黛黎听到“亡夫”这二字,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先前哪儿没注意,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迅速翻了翻以前的记忆,发现没说漏,从始至终她对他说的都是和丈夫闹了矛盾,因此才分开。

所以这会儿秦邵宗一口一个“亡夫”,纯粹是嘴毒,在咒人。

黛黎:“……”

“他在别的地方活得好好的,秦长庚你别乱说。”黛黎相信她和州州能其他地方醒来,或许……秦折屿他也能。

秦邵宗后牙槽紧了紧,“竟护得这般紧,看来是了。

“大环境不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黛黎又继续说:“在我那边,对某个人有好感可以发起追求,如果追求成功后,彼此就是情侣关系了。在这段关系里,双方进一步接触与磨合,探知彼此的爱好、生活习惯和家境等,有些爱侣还会同居,这都是为后续的成婚做准备。”

黛黎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道惊雷。在秦邵宗的认知里,惊雷接连落下,雷鸣震耳欲聋。

帐内昏黑,如潮似的淹没了他此刻罕见的外露情绪。

好半晌,黛黎才听到他说:

“荒唐至极!”

这四个字被他咬得稀碎,再从牙缝里挤出。

黛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刚刚是“荒唐”,现在是“荒唐至极”。敢情这是上升到比较级,不对,应该说最高级。

黛黎轻哼了声,“不荒唐。婚前相处很重要,如果发现不适合,那就及时止损,换一个,对双方都好。”

“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贸然同居,这和无媒苟合有什区别?”秦邵宗极度不赞同。

他这句“无媒苟合”一出来,黛黎仿佛闻到了一股腐朽到擤鼻的封建气息,被他呛得头晕脑胀。

黛黎听得冒火,连语气都加重不少,“婚姻是庄重的,岂能当儿戏?情侣只是情侣,一般是结为夫妻以后才会一同养育子女。秦长庚,你我三十多年的生长环境不同,此事我和你说不明白。我改变不了你的观念,同样的,你也扭转不了我的。”

这话说完,黛黎用那只没被他夹住的脚踢他,蹬在他结实的小腿上,“松开。”

秦邵宗没有动,他呼吸急促且粗重,似乎有一团烈焰在他的胸腔里翻滚、燃烧,在将将喷薄出时,又被他硬生生摁回去。

黛黎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缓缓呼出。

好半晌,那道那沉重的呼吸渐归平静,“行,暂且不提那些。夫人与我说说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