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道合誌异,借梯登天

2025-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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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道合誌异,借梯登天

武英殿外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脸上还带著北征大捷带来的亢奋余韵。

但徐光启却没有参与这场同僚间的“临时復盘会”。

会议一结束,他几乎是飞也似的,快步赶回了礼部的衙门。

他的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奏疏,堆得像座小山。

《北直隶水田营设考略疏》、《农事营造官员举荐疏》、《论番薯推广救灾,以抑一隅生变疏》、《请办西夷大炮疏》、《请於辽东造统台疏》、《请练泰西军阵疏》、《请建历局重修新历疏》、《请开西夷图册翻译馆疏》————

自打徐光启起復以来,他手里就没什么正经差事。

索性他便每日便窝在衙门里,將自己数十年所学所思,尽数写成了这些策论。

这其中有些策论已经呈上,有些则还在修改订正。

呈上的奏疏中,《北直隶水田营设考略疏》和《论番薯推广救灾疏》都已过了秘书处、委员会审核,目前在进行批覆修订环节中,算是进展良好。

当然,也有进展不好的。

那本《请练泰西军阵疏》,皇帝只用硃笔批了一句:“徐卿还请勿上兵事奏疏了,此诚非纸上谈兵可做。”

就这一句话,把他这个六十五岁的老头气得好几天心情不畅。

凭什么说我就是纸上谈兵了!我虽然没有亲临一线,却也是实实在在督导练过兵的,怎能如此污人清白?

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皇帝说了不想看了,徐光启纵有万般不服,也不好再上本自辩,只是这心里,终究是憋著一口气。

然而今日廷议上那场酣畅淋漓的大捷,却又让这老头心里的那口气,化作了另一股豪情。

他回到案前,深吸一口气,伸出乾瘦却有力的双手,將桌上那一大堆奏疏统统扫到一旁,为自己腾出了一片乾净的空地。

而后,他郑重地取过一本空白的题本,端端正正地放好。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题本的开头,一笔一划地写下標题:

《请重开国朝初时司农司,以督天下粮產疏》。

人地之爭之关要,在於粮食。

统控蒙古,纵横捭闔的关键,也在於粮食。

选练精兵,十年积蓄后復辽的关键,也在於粮食!

今日洪承畴请设理藩院这事启发了他,农事也应该专权才是!

甚至不是专权,而是復权!

卫所屯田有工部屯田清理司照看,那天下民田呢?

这番薯怎么推?水田怎么推?各种增產手段怎么推?难道不应该有一个新机构来负责吗?

国朝初成立又裁併的司农司,刚好就是这样一个机构啊。

徐光启心情大好,完全忘却了几日前的一点小委屈,又是一阵挥毫泼墨,大写特写。

这一写,便写得是昏天暗地,物我两忘。

直到一双手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徐光启才从字里行间中猛然惊醒。

“徐大人,徐大人。”

他抬起头,只见两名小太监正站在桌前,笑盈盈地看著他。

徐光启这才回过神来,他扶了扶靉靆,心中一动,带著一丝期盼开口道:

两位公公,可是————轮到我了?”

左侧那名小太监笑道:“是了,陛下的日程刚刚更新了,我等奉命前来通知徐大人。”

右侧那名太监则清了清嗓子,接口道:“奉陛下口諭————”

徐光启闻言,不敢怠慢,连忙离座,整理衣冠,俯身而拜。

那太监这才继续说道:“宣礼部右侍郎徐光启,於明日覲见。”

“本次会议时间为未时初至未时正,共计半个时辰。”

“请徐大人提前一个时辰,到承天门外排队等候,届时自会有內侍接引。”

“臣,徐光启,领旨谢恩。”徐光启再拜接旨。

然而,宣完了旨,那两名小太监却並未动身,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

徐光启愣了片刻,隨即恍然大悟。

他赶紧从袖中摸出一两碎银,递了过去,脸上带著歉意的微笑:“有劳二位公公跑这一趟,天凉了,请二位公公吃杯热茶。”

银子一过手,那两个小太监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

左边那个收了银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徐大人,您可是明日下午头一个面圣的,这面谈的时辰,也是最长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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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老,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啊。”

交代完这番话,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一拱手,便转身轻快地去了。

徐光启独自站在原地,口中喃喃自语:“面试时间最长?”

只片刻,他便想通了其中关窍,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一定是他呈上去的那些策论,那些经世济民的实学,打动了陛下!

他坐回桌案前,看著自己刚刚写了一半的《司农司疏》,更觉得文思如泉涌,按捺不住了。

徐光启怕自己忘了,赶忙扯过一张白纸,又匆忙写下几个新標题:

《论以澳夷平红夷疏》、《论选任教授实学疏》、《论几何原本之推广疏》、《论泰西水法与国朝水利建设疏》、————

这一顿写完,徐光启忍不住嘿然一笑。

陛下,臣这一肚子的锦绣文章,可远不止如此啊!

一个时辰后,宣武门旁的天主堂。

与京城中大部分建筑的飞檐斗拱不同,这座教堂带著明显的西式风格,高耸的十字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

堂內,晚祷已经进行了一半。

耶穌会中华区的负责人龙华民神父,正站在前方主持礼拜。

他身穿祭服,用一种略带口音,却又吐字清晰的中文,流利地念诵著经文。

台下,坐著几名同样来自泰西的传教士,但更多的,还是京城的本地民眾。

与西方祷告不同,东方郊区的祷告是充许不摘下帽子的。

他们中有身穿锦缎的富户,有身著布衣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衣衫槛褸、面带愁苦的穷人。

徐光启从侧门匆匆而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悄找了个后排的空位坐下,低头划著名十字,默默跟著眾人一起祷告。

片刻之后,晚祷结束。

龙华民神父举起手划过十字,念出结束语。

“愿全能的天主,圣父、圣子、圣神,降福我们。”

“阿门。”

眾人齐声应和,一起在胸前划过十字。

仪式结束,信眾们陆续散去。

龙华民这才快步走到后排,脸上带著热情的微笑,对徐光启道:“保禄兄弟,你来了。”

徐光启也连忙起身,拱手还礼,歉然道:“今日为公务所绊,一时忘了时辰,来迟一步”

龙华民摆了摆手,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著他:“主爱世人,从不在意时间的早晚,只要心是虔诚的便好。走,我们去后堂说话吧,今日有位教友远道而来,你绝对想不到。”

说著,他便引著徐光启,穿过侧廊,向后堂走去。

后堂的一间静室里,已经聚了七八位传教士,正围著一张桌子,低声討论著什么。

见到龙华民和徐光启进来,他们纷纷起身问好。

“保禄兄弟好。”

徐光启的目光扫过眾人,忽然,他惊喜地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若望兄弟?主竟指引你回到京城了么?”

被他称作“若望”的,正是从陕西赶回来的汤若望神父。

汤若望哈哈一笑,上前给了徐光启一个热情的拥抱:“龙监督来信,说大明的皇帝陛下要大兴千里电光台”,急需用到千里镜。我对此法最是精通,便奉命赶回来了。”

“是也是也!”徐光启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居然未曾想到这一遭!陛下要用千里镜,自然是非你莫属!若望兄弟,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今晚回去便誊写荐书,明日我刚好要覲见陛下,到时候亲手呈上,为你举荐!”

此言一出,满屋的传教士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龙华民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他顺势问道:“保禄兄弟,明日覲见陛下,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徐光启摆了摆手,笑道:“我本是想问问那七千册泰西图书的名录,可否先整理一份呈上,我好上疏,请开翻译馆。但如今看来,確实有些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抚须一笑,带著几分得意道:“我也未曾想到,这面圣的队列,排得如此之快。要知道,那温体仁、钱谦益等人,都还在后面候著呢,没曾想,我竟是南直隶起復诸员里,第一个得以召见的。”

汤若望问道:“保禄兄弟,我方入京,还不知这位新皇陛下的性情如何?他对我们教会,又是何看法?若是陛下召我问及千里镜,可有什么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

徐光启闻言,神色一正,他对著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肃然道:“陛下逋一登基,便扫清浮靡文风,而以经世致用的公文替之。”

“我虽还未曾亲聆圣训,但观其登基五十日来的一言一行,无不是以实学为重,而以玄学、清谈为非。如此行事,正是切中我等教中风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於对我教的看法,我如今也知之不详。不过明日面圣,若有机会,我定会为诸位探问一二。”

一旁的金尼阁神父点头道:“那便有劳保禄兄弟了。您说的那七千册图书名录,我已在梳理,我这就让他们加快些,爭取这周之內,便送到您的府上。”

“好好好!”徐光启连声道好,隨即起身道:“我心中已有计较,这便回去,连夜將荐书写好。诸位,我便不久留了。”

邓玉函神父赶忙起身道:“天色已晚,我送送你。”

静室內的气氛,在徐光启离开后,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眾人均未开口,等到邓玉函回返后,龙华民这才开口问道:“诸位,你们怎么看?”

汤若望沉吟片刻,说道:“若这位皇帝真如保禄兄弟所言,如此热爱实学,那於我教而言,確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的教义与他的理念,更为契合。”

金尼阁却皱起了眉头,提出了一丝疑虑:“但是,有一点很奇怪。”

“我听闻,皇帝的锦衣卫前些时日,从民间寻去了《远镜图说》在钻研製造。”

“但那本图说,当初为了让明人必须借重我等,其中最关键的格致之要,並未写明。”

“按理说,他们造不出来,必然会来寻我等,可至今————朝廷那边却无半点动静,不知为何。”

“我正是为此事,才急令若望回京的。”龙华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此事確实透著古怪。”

他环视眾人,缓缓说道:“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確定的。我教之算术、几何、营造之精巧,远胜明人。只要这位皇帝真的热爱实学,他就一定会需要我们。我们不怕他利用,就怕他不用。”

金尼阁又问:“那七千册图书之事,又当如何?”

龙华民毫不犹豫地说道:“凡是实学相关的,翻译要慢一些,一点一点地往外给。”

“要让他们时刻都觉得需要我们。若是让他们都学会了,我们也就没有用处了。”

“反倒是那些神学著作,要多翻译一些,那才是拯救他们灵魂的根本。”

金尼阁心领神会地点头:“我明白了。”

一直沉默的罗雅穀神父开口了:“诸位,我们必须明白,在这大明,要传播主的福音,以皇帝为先,朝中大臣其次,地方士绅再次。只有说服他们,传教才能顺利。”

龙华民闻听此言,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一直信奉的传教还是平民化传教这条路。

但南京教案的发生,已经充分说明了大明这个国家,上层路线的重要。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出口反驳,而是点头附和:“確实如此。”

但龙华民紧跟著开口,“但是上帝之名,还需要再討论一下。”

他看向眾人,重新提出了那个在他们內部爭论已久的问题。

“我们在向明人介绍主的时候,究竟该用哪个词?是直接音译为陡斯(deus)“,还是借用他们本土的“上帝”?”

龙华民自己显然是反对派:“明人言及上帝”,指的是他们的昊天上帝,与我主並非一回事,如此混淆,恐引来异端之说。”

邓玉函却持不同意见,他反驳道:“可是,陡斯”二字,於明人而言毫无意义。”

“我们初来乍到,正该顺势而为。上帝”一词,他们听得懂,也更尊崇。”

“必要的妥协,是为主的荣光。至於其间的分別,日后可以再慢慢教化。”

一场关於神学名词的爭论,就在这小小的静室中再次展开。

最终,他们还是没能达成一致。

龙华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决定暂时搁置爭议:“此事,我们还需再问问那些信教的明朝官员,他们或许更能明白其中的关窍。”

“再等等吧,各地入教的官员,我看差不多都快到京了。

“等他们到齐了,我们再聚在一起,重新確认这个问题。”

眾人並无异议,齐齐点头。

议事已毕,龙华民站起身来,眾人也隨之站起。

他低下头,在胸前划过十字,为今夜的会议做最后的祈祷。

“愿主的光辉,能穿透这东方的迷雾,拯救这些迷途的羔羊,阿门。”

“阿门!”眾人齐声应和。

【关於传教士、徐光启、偽史论等,看完徐光启剧情,我再单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