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大学俱乐部的橡木门沉重得像是从十九世纪就没换过。
安东尼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是老绅士不太情愿的嘆息。
里面灯光昏暗,墙壁上掛满了泛黄的相框。
歷任校长、杰出校友、还有几个诺贝尔奖得主,都在这片昏黄里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托马斯·伍德已经在角落的卡座里等著了。
他比照片上瘦一些,鬢角的白髮很显眼,坐姿笔直得像在参加军事会议。左手边是摩托罗拉的首席律师理察·莫顿,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精密的扫描仪。
右手边……
安东尼的目光在那个亚裔面孔上停了半秒。
对方大约四十岁,穿著合身的灰色西装,正低头摆弄著手里的一支万宝龙钢笔,动作很轻。
“伍德先生。”安东尼在对面坐下,只带了两个人。
技术顾问戴维吴,法务琳达。
琳达是凯萨琳推荐的,之前在美富律师事务所干了十二年,专打专利官司。
“帕尔默先生。”伍德点点头,没有握手的意思。“这位是莫顿律师,这位是山本博士,我们研究院的特別顾问。”
山本抬起头,对安东尼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问了酒水,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卡座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
“开门见山吧。”莫顿律师先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法律条文。
“我们查过浑水的背景。从1980年开始,短短几年时间,你们发布了十一份做空报告,九家公司退市或重组,两家还在挣扎。”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慢擦拭。
“而所有这些公司,在做空前六个月到一年,都传出过与鼎峰集团或旗下公司合作的传闻,有的说是技术授权,有的说是市场开拓,最后都不了了之。”
莫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安东尼,“很巧,不是吗?”
卡座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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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正觉得好笑的笑声,低沉而短促。
“莫顿律师的调查很详细。”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在指间转著。“那您查没查过,那些公司为什么愿意和鼎峰接触?”
没等对方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因为快死了。技术落后,市场萎缩,財报造假,他们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而鼎峰,恰好是那个愿意给快死的人递水的人。”
烟在他指间停下。
“至於水里有毒,”安东尼把烟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莫顿的脸色沉了沉。
伍德则一直盯著安东尼,眼神复杂。
有警惕,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所以,”伍德终於开口,声音比莫顿哑一些,带著长期吸菸的颗粒感,“这次你们想给摩托罗拉递什么水?”
“不是水。”安东尼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是船票。”
他做了个手势,琳达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只有三页,推到桌子中央。
“蒂芙尼,1981年被鼎峰收购时市值四亿两千万。如今,十八亿。”
安东尼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卡座里字字清晰,“我们没做空它,我们让它涨了三倍。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我们知道怎么把老东西擦亮,怎么让华尔街相信,有些故事,值得用真金白银投票。”
莫顿正要说话,一直沉默的山本突然开口了。
他的英语带著轻微的日本口音,但很流利:“夏普的液晶技术……你们到底渗透了多少?”
问题来得突兀,连伍德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安东尼转向山本,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慢慢靠回椅背。
“山本博士之前在索尼工作,对吧?”
他没回答,反而问了个问题,“1979年参与特丽瓏技术的改良项目,1982年因为和部门主管意见不合离职。”
“您主张提前布局液晶,他们觉得特丽瓏至少还能统治十年。”
山本的瞳孔微微收缩。
“现在索尼的电视部门,”安东尼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还在用特丽瓏啃老本,而夏普的液晶电视即將量產。松下也一样,他们押注等离子,觉得那才是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那支没点的烟,轻轻敲了敲烟盒。
“至於我们渗透了多少……”
安东尼终於看向山本的眼睛,“我只能说,足够让下一个『电视革命』不姓松下,也不姓索尼。”
卡座里一片死寂。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芝加哥夜晚隱约的车流声。
山本的手指在钢笔上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支笔。
伍德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安东尼先生,你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炫耀浑水的情报能力。”
“当然不是。”
安东尼示意琳达收回那份文件,“我是来给摩托罗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们是想继续守著那些快过时的专利,等著被日本人一点点蚕食;还是赌一把,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和我们一起定义下一个十年。”
他站起身,戴维和琳达也跟著站起来。
“三天后,我们会再来芝加哥。”
安东尼整理了下西装袖口,“到时候,希望摩托罗拉想清楚,是要当恐龙,还是当飞龙。”
说完,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卡座里,三个人都没动。
过了很久,莫顿律师才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他在威胁我们。”
“不。”伍德盯著安东尼离开的方向,眼神深沉,“他在给我们指路,虽然那条路看起来像是悬崖。”
山本终於抬起头,轻轻说了句日语,声音很低:“竜は昇る……”
龙要起飞了。
窗外,芝加哥的夜色正浓。
安东尼走出芝加哥俱乐部的大门,拨通了凯萨琳的电话。
“给港岛那边发一段信息。”
“说,已经放线,就等鱼咬鉤了!”
此时在纽约的凯萨琳嫣然一笑:“明白!”
她当然知道这个消息是要传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