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下午三点,启德机场的国际到达大厅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长枪短炮架得密密麻麻。
tvb和atv的直播车直接开到了停机坪边缘,卫星天线高高竖起,確保信號能第一时间传遍全球。
连《南华早报》、《明报》这些平时沉稳的纸媒,今天也派出了二三十人的团队,並且由主编亲自带队。
一个个都说这是“港岛开埠以来最重要的商业时刻”。
普通市民也来了。
不是组织来的,而是自发来的。
中环的白领翘了班,深水埗的主妇拎著菜篮,九龙城寨的年轻人骑摩托车赶来。
他们或许可能买不起浪潮一股股票,但他们想知道,那架从纽约飞来的飞机上,载著怎样的荣光。
“让开!都让开!”
机场保安的嗓子都喊哑了。
人潮实在太汹涌,隔离带被挤得变形,几次差点被衝破。
而在贵宾通道出口处,另一群人静静站著。
邵维鼎站在最前面,一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
他身边是方协文,这位屈臣氏总裁今天特意从星加坡赶回来,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再往后,是计青筠、石敢、刘鑾熊,以及鼎峰系几乎所有在港岛的高层。
他们站成一排,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跑道尽头。
远处,一架银白色的湾流giii正在缓缓降落。
机翼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冷冽的光。
“来了。”方协文轻声说。
飞机滑行到指定位置,舱门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安东尼。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手里只拎了个简单的公文包,但当他踏下舷梯的那一刻,无数麦克风就伸了过来,儘量的高举。
“安东尼先生!浑水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摩托罗拉的谈判细节能否透露?”
“浪潮在纽约的认购到底超了多少倍?”
记者的吼声像海啸般扑来。
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安东尼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向身后的机舱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袁天帆。
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亮得像烧著火。
接著是林树鑫。
但真正引爆全场的,是第四个走下飞机的人。
托马斯·伍德。
这位摩托罗拉半导体事业部总裁,穿著一身標准的美国高管西装,胸前別著摩托罗拉的徽章。
他走下舷梯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下面沸腾的人群,然后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伍德先生!您为什么亲自来港岛?”
“摩托罗拉对这次合作到底有多重视?”
“您如何看待亚洲市场的未来?”
伍德依然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安东尼身边,两人並肩站著,等最后那位技术专家走下飞机。
老人手里抱著一台厚重的设备,那是摩托罗拉低功耗架构的工程样机,第一次离开亚利桑那州的实验室。
五个人,在舷梯下站成一排。
然后,安东尼伸出手,伍德握住,两人同时转身,面向通道出口处的邵维鼎。
那一幕被无数镜头定格。
美国科技巨头的高管,与亚洲资本新贵的代表,在启德机场的跑道上握手,背景是港岛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楼。
人群疯了。
“邵先生!邵先生!”
记者们终於衝破保安的封锁,像潮水般涌向贵宾通道。
麦克风、录音笔、摄像机,所有能递过去的东西都往前伸。
邵维鼎向前走了几步。
他身后,方协文等人跟上。
两拨人在通道中央匯合。
没有拥抱,没有夸张的寒暄。
邵维鼎先和安东尼握手,用力握了三下,然后转向伍德。
“伍德先生,欢迎来港岛。”
“邵先生,久仰。”伍德说著英语,“我父亲让我带句话,他说,四十年前他第一次来亚洲时,从没想过有一天,摩托罗拉的技术会在这里找到归宿。”
邵维鼎笑了笑:“这里不是归宿,是起点。”
他转身,对身后的记者们举起手。
喧囂声渐渐平息。
邵维鼎从计青筠手里接过麦克风,拍了拍,说道:“今天,摩托罗拉与浪潮科技的联合標准,正式进入实施阶段。”
“摩峰半导体合资公司,將在下月於港岛註册成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发光的眼睛。
“而浪潮科技的上市,明天如期举行。”
话音落下,人群再次沸腾。
但这次不只是记者,那些普通市民、那些白领、那些主妇,全都跳起来欢呼。
声音震得机场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不远处,几辆黑色轿车静静停著。
车里的人没有下车。
第一辆车里,李釗基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老郑,我们当年做地產,一栋楼一栋楼地盖,觉得自己够厉害了。”
“再看看人家,和咱们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李釗基满脸苦笑。
郭德生凝重道:“我们是在盖房子,可人家盖的是標准,是生態,是……下一个时代啊!”
前排的郑宇通没说话,只是盯著远处被簇拥的邵维鼎,很久才吐出一句:
“后生可畏。”
第二辆车里,怡和洋行的主席约翰·凯瑟克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传真的电报,来自伦敦总部,只有一行字:
“所有做空港幣的头寸已全部平仓,净亏损四亿八千二百万英镑。”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回公司吗?”
凯瑟克没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些狂欢的华人面孔,看著那个被眾人簇拥的年轻身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对他说的话:
“约翰,记住,港岛永远是英国人的港岛。”
现在呢?
现在港岛是谁的港岛?
他闭上眼,挥了挥手:“开车。”
车子无声滑入车流。而机场的欢呼声,像海浪般追著车子,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港督府里。
希利爵士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却没喝。
他听著秘书匯报机场的情况,听著浪潮认购超三百倍,摩托罗拉股价涨28%,港幣匯率创三年新高这一系列数字。
“爵士,”秘书最后说,“伦敦来电,询问是否需要在明日的上市仪式上……有所表態?”
希利爵士转过身。
窗外的夕阳正把太平山染成金色。
“表態?”
“现在还需要我们表態吗?”
希利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印著摩托罗拉-浪潮联合logo的新闻稿,看了很久。
“告诉伦敦,港岛这艘船,已经有自己的舵手了。我们……最好学会怎么当乘客。”
希利目光沉重,他比伦敦的那些老爷们更加接近事实,也认清了这个事实。
他现在只希望,他的任期能平稳过渡。
再也不敢有什么其他奢望了。
港岛,如今在事实意义上,已经不属於他们英国人了。
港岛王·邵维鼎。
这句话,名副其实。
那名秘书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希利走到了窗前,他才反应过来,然后深深鞠躬,退出房间。
希利爵士看著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光正一盏盏亮起,像星河坠落人间。
而他突然想起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的:
“当资本开始向东流,歷史的天平就已经倾斜了。”
启德机场的喧囂还在继续。
邵维鼎已经带著安东尼等人坐进车队。
欢呼的人群,挥舞的旗帜,还有那些举著“浪潮加油”“港岛骄傲”牌子的年轻人,这一切都在飞快后退。
安东尼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怎么样?”邵维鼎问他。
安东尼看著窗外,很久才说:“当年我离开港岛去纽约时,华尔街的人问我:『东方有什么?』我说:『有未来。』他们笑我。”
他转过头,看向邵维鼎:“现在,未来来了。”
“你这傢伙!”邵维鼎笑著,和他大手合握,猛地一拍:“未来来了!”
车內除了安东尼和邵维鼎两人外,在前面还坐著伍德。
他看著两人这幅知己好友模样,突然开口:
“邵先生,我们总裁还有一句话,让我务必带到。”
“请说。”邵维鼎看向他。
伍德道:“他说,摩托罗拉花了五十年,才学会怎么造墙。而你们,只用了三年,就学会了怎么搭桥。”
“墙会倒。但桥,会一直有人走。”
“您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邵维鼎笑了笑:“替我向加尔文先生表示感谢,我们鼎峰不仅在搭桥,同样也在建立护城河,只有足够深的护城河,才会需要桥,別人才无法跨越。”
“浪潮科技是我们鼎峰通往资讯时代的桥,但和摩托罗拉的合作,你们所拥有的海量专利,以及我们鼎峰的市场、渠道,这些都是深不见底的护城河,我希望我们两家可以在未来合作融洽。”
伍德露出一丝微笑,他现在不意外为什么安东尼、袁天帆、林树鑫这些各行各业的强人,会愿意在这位手下工作了。
因为这人的视野格局,都是当世顶尖。
他伸出手笑道:“合作融洽。”
此时,疾驰的车外。
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把天空烧成一片血红。
而更远处,夜幕即將降临。
但港岛的夜,从来不是黑暗的。
这里有太多光,太多梦,太多不甘平庸的心。
而今天,这些光、这些梦、这些心,终於匯聚成一片星海。
足以照亮,很远很远的未来。
车队驶入海底隧道,灯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弧。
而隧道那头,是一个正在等待狂欢的城市。
一个即將见证歷史的夜晚。
所有人都在等。
等明天太阳升起。
等钟声敲响。
等一个新时代,正式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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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伍德以及安东尼送到酒店之后。
邵维鼎將袁天帆和林树鑫两人叫到了另一间包厢。
邵维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杯清茶。
对面,袁天帆和林树鑫则详细匯报著纽约之行的全部细节。
说道精彩处,两人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邵维鼎点点头,对於他们的纽约之行给予肯定。
但他的重点却並不在这里。
他看向袁天帆,放下茶杯,声音平静道:“天帆,伦敦那边,该收网了。”
袁天帆身体微微坐直,立刻拿出一份文件:“邵董,我们在伦敦路演期间就已经在布局。”
“时就发现有人在通过巴克莱银行的渠道,试图平掉港幣的空头头寸,应该是有人想止血逃跑。”
邵维鼎翻开文件。
里面是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標註著十几个离岸公司的代號,最终都指向伦敦金融城的几个老牌基金。
“跑掉多少?”他问。
袁天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多。大多数人都被套牢了。”
“港幣匯率从我们宣布与摩托罗拉合作那天起,就一路走强。现在涌入港岛的国际资本,每天至少五亿美元。”
“在这种资金洪流面前,任何做空都是螳臂当车。”
他指著文件上的一个数字:“根据我们监测到的仓位数据,目前至少还有三十亿美元的空头头寸被锁死。如果明天浪潮上市,港幣再涨一波……”
“他们会爆仓。”邵维鼎接过话。
“不止爆仓。按照槓桿比例算,至少要亏掉本金的两到三倍。很多基金得清盘。”
袁天帆淡然笑著。
邵维鼎合上文件,看向袁天帆:“你打算怎么做?”
“已经开始了。浑水在伦敦的团队,三天前就开始在远期市场建立港幣的多头仓位。”
“等明天浪潮上市,资金涌入的最高峰时,我们会同时做三件事——”
袁天帆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通过媒体释放『国际资本持续看好港岛』的系列报告,把情绪炒到最热。”
“第二,在关键时间点集中平掉部分多头仓位,製造流动性紧缩的假象,诱使空头补仓。”
“第三,”他顿了顿,“等他们补仓到极限,我们反手再砸一笔大单,把匯率推到临界点。到时候,不止空头要爆,那些给他们提供槓桿的券商,也得脱层皮。”
他说完,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树鑫坐在旁边,听得有些懵。
他是技术出身,不懂这些金融游戏,但他听懂了一点。
有人要倒霉了,而且会倒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