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通州，远比幽州更为寒冷。
连日的暴雪將村落压成一片狼藉，断壁残垣就像是被摧毁过的战场。
寒风如刀，卷著雪沫呼啸，刮在脸上生疼。
萧贺夜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金大氅，立在废墟高处，望著將士们清理被大雪掩埋的村落。
薄唇紧抿，眸色沉凝如寒潭。
“加快速度！”
他催促说罢，马上就跳入积雪中，雪厚的已经没过了小腿腹。
萧贺夜跟將士们一同搬运断裂的木樑，清理碎瓦。
不远处，穆知玉带著几名侍卫，正从一间倾斜欲倒的土屋里，將一位嚇得瘫软的老妇人背出来。
这些天，她也带著人在周围帮忙。
虽然萧贺夜几次警告她別自作主张，以免出了事，但穆知玉却不想听他的。
机会是她爭取来的，她定然是要好好出力，之前萧贺夜想將她赶走的时候，她便说自己是许靖央派来的，如此才留了下来。
穆知玉未施粉黛，连日的救助让她也有些形容潦草。
这会儿，她將老妇人从半塌的屋內背出来，刚將对方放下，又是一阵寒风吹来，只听的身后的土屋传来不堪重负的声音。
“快闪开！”一声厉喝自身侧传来。
穆知玉下意识回头，只见那间土屋的屋顶轰然垮塌，断裂的木头和泥块朝她当头砸下！
她嚇了一跳，双腿偏就在这个时候反应不过来。
电光石火间，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拽住她的后领，將她狠狠向后一拉！
哗啦一声巨响。
倒塌的废墟几乎是擦著她的鼻尖砸落在地，激起漫天雪尘。
穆知玉摔倒在地，惊魂未定，大口喘著气，抬头看去。
萧贺夜一袭凛袍立在她身后，原来刚刚是他出手救了她。
他鬆开手，眉头微蹙，扫了她一眼，语气带著惯有的冷硬：“本王早就说过这里危险，不是你这种身手该来的地方，只会添乱。”
穆知玉踉蹌爬起来站稳，压下心头余悸。
“王爷，我是遵王妃之命前来通州賑灾，王妃尚且亲力亲为，我虽力微，亦当尽一份心力，这次是我疏忽了，多谢王爷相救。”
她拱手低头。
萧贺夜闻言，目光在她沾满尘土的面上停留一瞬，没再说什么，只转身对白鹤吩咐：“此处交给你，继续搜救，务必確认再无百姓被困。”
“是！”
他不再看穆知玉，大步走向拴在远处的奔雷，翻身上马。
穆知玉看了两眼，她之前就听说，今天萧贺夜原本是要回幽州的。
要不是这里的村子也塌了，萧贺夜赶著来救人，也不会耽搁到现在才走。
只见萧贺夜一抖韁绳，马匹嘶鸣，踏雪而去。
墨金大氅在身后扬起，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穆知玉久久未动，心情复杂。
寒风捲起她鬢边碎发，冰冷刺骨。
方才那一拽，力道极大，却稳住了她的生死。
他训斥时语气不耐，可救人之举却毫不犹豫。
坦白说，之前穆知玉对萧贺夜偏听偏信很是愤怒，以为他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可这几日在通州，她亲眼见萧贺夜与將士们同吃简陋乾粮，同睡临时搭建的营帐。
他亲自勘察险情，指挥方遒，从未见他因王爷身份而有半分特殊。
这样的寧王，与她心里自大傲慢的印象，似乎有些不同。
他或许……並非她所想的那般不近人情。
至少，他有担当，有魄力，肯与將士同甘共苦。
穆知玉垂下眼眸，轻轻拍了拍衣袍上的雪尘。
先前因他无端斥责而生的怨懟，不知不觉间，竟淡去了许多。
她弯腰，重新捡起扔在一旁的铁铲继续除雪。
“阿姐。”身旁传来马蹄噠噠的声音，伴隨著一个熟悉的音调。
穆知玉抬起头，看见是她弟弟穆枫策马来了。
穆枫得知她在这里帮忙賑灾，也带著穆家的护院们赶来帮忙。
“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你回去吧。”
“我放心不下你，来看看。”穆枫说著，从怀里拿出水囊递给她。
看著穆知玉灰头土脸的样子，他忍不住低声说：“阿姐，你这样打扮，怎么留得住王爷？怪不得我刚刚看他骑马走了。”
穆知玉讶异地看他一眼。
“我是为了救灾，当然没工夫打扮，跟王爷有什么关係。”
“你不是为了引起王爷注意才留下来的？”
“当然不是！”穆知玉训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自幼在通州长大，雪灾来了，我能放心吗？”
穆枫见她生气，连哄了好几声。
“你別生气，怪我想多了，我只是觉得，阿姐何不趁著这个好机会，多跟王爷相处，人家说患难见真情，你正是获宠的好机会啊。”
穆知玉撇撇嘴：“你断了这个心思吧，我是不会爭宠的，王爷深爱王妃，只要事关王妃，王爷便对人很是凌厉，这样的男人心中已经被別人占满，我为什么要爭他的宠爱？”
穆枫闻言，噗的一声笑了。
“阿姐，你太天真，王爷之所以训斥你，是因为他喜欢寧王妃，所以可以不管其他人的死活，但如果你把许靖央替代了，寧王自然只会为你著急，难道你不想体会那种他非你不可的感觉吗？”
“你想不想他也为了你，不顾別人是否冤枉是否委屈？你想不想他只在乎你一个人的感受，旁人都成为陪衬？”
穆知玉愣了一瞬，剎那间没说话。
须臾，她回过神来，猛地呵斥：“你少废话，叫我去做那种爭风吃醋的事，就是贬低我。”
她扬起铁铲要打，穆枫连忙告饶，收了嬉皮笑脸的心思，把铁铲接过来。
“阿姐歇著吧，我帮你弄。”
穆知玉看著自家弟弟去加入了救灾的行列，她理了理凌乱的髮丝，努力將方才穆枫说的话拋去脑后。
寧王註定不是她应该爭取的人，虽然他確实很好，也符合她从前对未来夫婿的每个幻想。
夜深了。
许靖央躺在榻上浅浅睡著，门扉一开，流泻进两缕冷风。
来人很快就关上门，像是怕冻著她。
对方在屏风外站了片刻，缓解身上的寒气，不一会许靖央就听见窸窣解衣袍的声音。
下一瞬，屋內亮了起来。
萧贺夜一怔，高大身影绕过屏风，看见许靖央不知何时起身，將灯烛引燃了。
她说：“王爷眼睛没好全，不点灯再磕著了算谁的？”
“靖央。”萧贺夜语调瞬间温和下来。
他大步而来，將她拢进怀里。
连续一天一夜的策马赶路，让萧贺夜身上全是寒气，许靖央冻得微微一抖。
萧贺夜马上退开两步，手还捏著她的指尖：“抱歉，冷著你了？”